方知行支吾一声:“还、还好。”

    “还好伤口不大,喷点西瓜霜应该能好的快一点。”

    季钏适时送上刚从随行医务人员那里拿的西瓜霜,盯着方知行的嘴巴直摇头:“钟影帝是属狗的吗?也太狠了,剧本没说要咬人吧。”

    方知行眼神躲闪,钟思远借着戏份向他投掷而来的声声诘问言犹在耳,他感受的到对方不加掩饰的愤怒和怨恨,甚至能看到钟思远身上无法解脱的困苦和矛盾,那么多情绪催化在一个凶狠的亲吻里,恨不得将他生吞剖腹一般。

    他明白,钟思远是在泄愤。

    林曼曼晃了晃手里的西瓜霜,拧开盖子:“老大太入戏了,他以前拍戏也这样。不是说他也咬人啊……我意思是他进入到那个情境里了,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干嘛。”

    季钏不服气了:“那照你这么说,什么都能用入戏来解释,拍床戏的时候假戏真做该找谁说理去?”

    “我从来不假戏真做。”

    钟思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在后面冷冷地说了一句,直接从林曼曼手里接过西瓜霜喷雾:“小曼去给我倒杯热水。”

    林曼曼拿上杯子走了,钟思远看了眼季钏。

    季钏摸了摸后脑勺:“啊那个,我去上个卫生间。”

    钟思远来了不到一分钟,把碍事的人全给撵走了。

    方知行躲避着他的目光,没什么底气的说:“给我吧,我自己喷。”

    钟思远欺近他,手掌轻轻托起方知行的下颌,拇指指腹按在他唇角上,那是一个不让他说话的动作。

    清凉的粉末喷洒在伤口处,盖过微小的刺痛,也彻底将那块生生咬出的口子遮住。

    苦涩的味道在唇缝间留连,这样的姿势让他们的呼吸也交叠在一起。

    方知行脊背僵直。

    喷完药仍不放手,钟思远抬起方知行的脸,细致认真的打量。他看向方知行的目光依旧很冷,长睫压住凉薄的一层眼皮,将那双眼睛里不断加深的漩涡逼到极狭窄的角落里。

    看似根深蒂固的想法实则羸弱到不堪一击,重复希望到失望,他深知自己无药可救,时至今日仍旧上赶着替别人寻找一份可笑的开脱。

    钟思远把拇指移开:“疼吗?”

    方知行皮肤太薄,唇角被按压出浅淡的红痕:“不疼。”

    眼底的情绪翻涌起伏,钟思远没有粉饰自己的行为,也没有装聋作哑的跳过,他坦坦荡荡的承认:“我不是入戏,我很清醒。”

    江水将咸涩的晚风推到身边,吹的方知行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他稍显落寞的垂下眼,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钟思远没有说谎。

    钟思远抬起他的头:“看着我。”

    方知行轻蹙着眉,下巴被钟思远掐的有点疼,对方幽深的眼神更让他不知所措。他抓住钟思远的手腕,虚虚的,不敢抓牢,这是他们在戏外为数不多的肢体接触。他小声的,带着惶恐的喊对方的名字:“钟思远……”

    没有记错的话,除了那场醉酒之外,这是重逢以来方知行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方知行在他面前比从前乖巧很多,不调侃他了,不逗他了,也不跑来跑去的瞎闹他了,甚至都不喊他的名字。现在的方知行总是很小心,很安分,生怕一个无意触碰到什么,让彼此都下不来台。

    “你怕我?”钟思远冷冷地问。

    方知行被他的语气刺的心尖发凉,却拗着一双干净的眼睛用力摇头。

    “但是我怕你。”钟思远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我不仅怕你,我还恨你。”

    “恨”这个字眼太重,方知行虚握的手掌一下子收紧了。

    月光高高的倾落下来,钟思远一贯冷漠的脸揉出一团模糊的悲哀。他被一段过往围困五年,又为一份前后出入的调查报告萌生出些许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承认,在看到那份报告之后,他动摇了。曾经那些打定主意不去触碰的沉疴突然发作,逼迫他掀起来看一看,内里的血肉是愈合还是溃烂。

    他不再说这些是无意义的废话了,他主动划开曾经的伤口,前后矛盾的渴求一个能让他放过自己的答案。

    钟思远沉下声音:“你一声不响抛弃我五年,五年了,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终于问出了盘桓在心底长达五年的疑问。

    方知行刚走的时候,他常想,是不是自己把人给逼走的,因为他对方知行太冷淡了,因为他太被动,因为他让方知行觉得累,觉得烦,觉得他无趣。这样的想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困扰着他。

    后来觉得自己是想多了,方知行不是那种为感情放弃事业的人,他爱舞台,爱跳舞,胜过爱钟思远。

    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的离开,走的干干净净,把“方知行”这个名字从所有人的生命中抹掉,他要飞的更高,爱情是什么?最没用最容易割舍的东西罢了。

    但半年后,连这个想法都被否定了。

    因为钟思远回国了,娱乐圈就这么大,如果方知行的离开是另有所图,不可能半年都混不出名堂。

    可事实是钟思远在内娱找了一圈,依旧查无此人。

    当时的钟思远已经可以平静的面对没有方知行的生活,找不到就算了,他也不想再猜方知行到底为什么离开,抛弃就是抛弃,他不再替对方找理由了。

    但是今天,一份和当年有所出入的离境时间打破了状似稳固的冰层。

    他对着方知行,和他一起演戏,说台词,他把自己当做程皓,克制不住的向他索取一份不被承认的爱意。他鲜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仅有的几次全部和方知行有关。那个像傻子一样停在原地疯狂寻找,再疯狂失去的自己,想要得到彻底的解脱。

    可方知行怔怔的,杏子似的瞳仁颤抖着,被咬破的嘴唇异常红艳。他浑身发寒,针扎似的惶恐不安。

    钟思远终于问他了,他终于兴师问罪了,他们心照不宣避开的疮泡终于挑破了。

    方知行无意识舔动嘴唇,舌尖划过齐整的齿列,触及微苦的药粉。可他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根本就无法辩驳。

    他像是突然间被抽干了精力,面色难看,剔除一切粉饰后的真相太过残忍,让这声抱歉显得无力又苍白。

    一声轻之又轻的嗫喏被呵出来:“……对不起。”

    两秒后,钟思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