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见君。先代的遗命,委任我为下一任的首领。作为先代最倚重的暗杀者, 你有异议吗?”

    “……没有。”

    “日见君好像对这个任命并没有任何的疑问?”

    “吾(われ)会效命于您。如果您是首领, 吾(われ)就效命于港口黑手党。”

    鹤原日见唯一效忠过的只有一个人。

    “向您致以我浅薄的告白及厚重的思念。”

    鹤原日见喜欢着森鸥外。

    森鸥外能够细数出鹤原日见的每一个喜好, 也能够探究到这些喜好背后的每一个小故事。原来他在不知不觉的时候, 已经对那个将自己关进坚硬的铁塔里面的孩子造成了那么深的影响。

    他曾经用多么坚定的态度否定对方,现在就能用多么动摇的态度回忆起曾经相处的画面。然后恍然被一种奇异的心情说服, 原来那时候鹤原日见随口就能说出的追求,再真实不过。

    因为那个孩子从不会欺骗他。因为那个孩子唯独在这件事上, 和他一样是个胆小鬼。

    而现在,那孩子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笑着对他说:“那样喜欢着您、挚爱着您的鹤原日见, 已经不复存在了。”

    命运真奇怪啊。

    鲁莽行事、头脑简单的家伙,有时反而会因为一时冲动得到最好的结果。

    而谨慎又相信着理智的人,却总是因为一再试探、一再质疑、一再警惕,失去更多的东西。

    森鸥外可以不去在意。只要退开、退得远远的, 时间自然会将这件事消磨掉。就像消磨掉以前的遗憾一样。遗憾也本不能阻碍他的脚步,这世界上有什么遗憾是能够阻挡一个人前进的呢?

    但现在他避无可避。

    少年的气息如此地迫近,他眼中的火焰是如此的清晰。那是与以往不同的眼神,少年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叫做“恨之欲其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没有办法避开少年的眼睛。他注视着那一汪湖绿,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话来回复他。

    他没有办法伸出手去触摸到他的少年、他的青年,他没有办法告知他,“你的心意我已经接收到了”。他单方面宣布了放弃对方,他的青年也默不作声地放弃了他。

    那双眼睛的深处封印着原本该属于他的那个青年,封印着这个人全部的扭曲而又卑微的爱情。

    最终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

    青年终于开始摆脱了他的影响,他也不再是对方唯一存在着的依凭。而鹤原日见,也不再是“港黑的恶鬼”,不再是他“森鸥外所驯养的一条狂犬”。

    他为他感到高兴。

    他应该祝贺对方脱离了深渊,祝贺对方远离了魔鬼。

    森鸥外平静地对着随时都能将他掐死的鹤原日见,露出了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日见君,祝贺你终于真正地得到了成长。

    祝贺你,成为了一个人。

    “我真怕我会失手掐死您。”鹤原日见凑在他的耳边咬牙切齿,话语里带着小小的急促的喘息声。他重复道:“我真怕我会失手掐死您。”

    他的眼里像是燃烧着火焰,熊熊的怒火几乎能将所有的理智烧却。

    银发的少年收紧了掐着森鸥外脖子的手,脸上带着冷笑。整个意识空间都随着他的怒火而不稳定起来。

    少年不高但依然挺拔的体型也跟着溃散出一串串的光点,时明时灭。随着光点的溢出,他的身形也在慢慢拔高。一只手腕瘦削的手伸了出去,苍白修长的手指狠狠握住了对方椅子的椅背。

    椅子在他大力的抓握下消失在半空中,失去了借力点的两个人顺势狠狠摔在了荒芜的地面上。

    恢复成成年体型的鹤原日见一只手撑着地面,另外一只手狠狠掐着森鸥外的脖子。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因为窒息而微微泛白、透出痛苦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咬着说出来:

    “您永远不会说出来。您永远都在深远的对岸,看着我慢慢地死去。”

    “为什么啊,您能告诉我吗?戏耍着我,看着我像条狗一样对您摇尾乞怜。这能让您感到愉悦吗?”

    森鸥外在一瞬间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他,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老师,和我一起死去吧。”鹤原日见露出了最柔和的微笑,用最缱绻最温柔的语调对着他低语。

    那孩子在说。

    “谁来拯救我呢?”

    森鸥外注视着银发青年那双湖绿色的眼睛,他能在那里面看到自己眼睛的倒影。

    他的脖子被紧紧掐住。即便是在意识空间里,缺氧的感觉也越来越严重。他的大脑里渐渐无法再思考其他的事情,所有的外物在这时似乎都已经远离了他。

    他只能看到那双充满了怒火、充满了绝望的眼睛。

    “好啊。”他听见自己轻轻说。

    施加在脖子上的力道猛地顿住了。

    几秒之后,他的脖子被松开。居高临下的青年向他俯下身来,对方微凉的嘴唇接触到了他的嘴唇。

    森鸥外能感受到唇角传来的痛意和口腔里蔓延开的血腥味。对方毫无章法地亲吻着他,尖锐的犬齿咬破了他的唇角,像是凶狠的野兽撕咬着猎物。

    他的青年是如此疯狂,就连亲吻也带着血腥和暴躁。

    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耳边,落在他的颊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