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两个胆小鬼都做到坦诚以待的话实在是太难了。既然日见君已经把自己的那份勇气用完了的话……”

    森鸥外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对方, 让对方得以从尴尬的境地里解脱出来并且直起身挪了挪地方:“从私心来说,我希望日见君能够留在横滨。至少最近的两年都留在这里——毕竟你的身体状况需要休养,而我又恰好当过医生。”

    “如果记不清楚了的话也没有关系。一周之前我已经对日见君承诺过,永远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永远不会让你再掉下去了。”

    鹤原日见轻轻“切”了一声,梗着脖子嘴硬:“那种话随时都可以收回吧,反正您说的话已经没有任何可信度了。”

    “那么日见君要给我一个证明这个承诺的可信度的机会吗?”森鸥外并没有被他的语言攻击触动,而是这样反问。

    “……”

    鹤原日见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轻举妄动。

    “说、说什么啊!您这样说的话未免太过犯规了,难道这是成熟的中年男人严谨思考后决定的趁虚而入吗?!”鹤原日见突然提高了声音,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经过郑重的思考吧?我觉得环球旅行就是一个不错的思考机会……”

    青年这么说着,再次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毫不留恋地快步离开了。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同手同脚的动作:“总之——这个回答的话,还是留到我旅行结束之后吧!”

    鹤原日见走出去好远,才停下脚步隔着三三两两经过的行人往之前的位置看去。只能看见依然坐在长椅上的森鸥外神色依然镇定自若。

    对方甚至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用包容小孩子任性一样的眼神看了过来。

    鹤原日见:……

    果然还是走吧。

    果然还是没办法就这么简单地说出给对方机会的话——这样的话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那已经被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次的心意了吗?

    一个小时后,「工房」海中移动基地内部。

    鹤原日见坐在控制室里舒适的椅子上,用最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在宣布了组织改名一事后,他用最令部下头痛的、属于头领的任性宣布:“接下来开始,从横滨港口出发,向东行驶。环绕整个世界旅行一圈。”

    “——对了,林酱呢?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旁边待命的部下面无表情、毫无感情起伏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回答他:“林先生说在两年之内都不想看见您。已经在三天前,确认过您无恙之后,就离开日本前往欧洲负责欧洲的情报网络了。”

    “……那龙一君呢?”

    “佐佐木先生也跟着林先生去了欧洲,说是要进行修行。”

    鹤原日见:“……”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对了,林先生和佐佐木先生临走之前说是有话要留给您。”部下继续着毫无感情的汇报。

    鹤原日见冷漠地扯起嘴角:“你说。”

    “喂,你这混蛋。”部下棒读道,“给我注意好了自己的命,不要折腾没了。我还要回来杀你呢。”

    ……是林酱会说出的话呢。

    鹤原日见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那就看看林酱这辈子还能不能杀死我吧。”他轻描淡写道,“总之第一站先到旧金山去吧。”

    部下得到他的命令后就离开控制室去传达了。

    鹤原日见身子向下滑了一截,仰面半躺在椅子上注视着舱顶。他眼神放空开始回想起美国的景物,甚至回忆到了阿方索尼亚斯塔夫实验室的内部布置。

    半个小时后,他突然抓起了舱内电话:“帮我接通驾驶舱。”

    而森鸥外在目送鹤原日见离开后,一个人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广津柳浪等待的地点。

    站在原地时刻待命的广津柳浪下意识看向了他的身后,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首领,您这次难道不是为了接回鹤原君吗?”

    “哦,日见君说要去环游世界放松一下心情。”森鸥外神色如常,语气轻松地提起,“我觉得这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决定,就提前祝贺他旅途愉快。那之后就回来了。”

    广津柳浪:“您觉得没有问题就好。”

    “广津先生是在觉得我的决定不合适吗?”森鸥外问。

    广津柳浪面色严肃:“没有。”

    而当事人已经露出了那种掌控全局的笑容:“事实上我毫不担心,因为日见君是一定会回来的。横滨这座城市已经给他打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所以他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个地方。”

    “在日落之前,日见君就会自己回来。”森鸥外笃定道。

    但紧接着他胸有成竹的眼神就迟疑起来,语气犹豫了几分:“最晚也不会超过明天早上——总不可能是十年后才重新回到横滨。”

    事实上,如果鹤原日见别扭的时间够久的话,完全有可能在十年后才会重新回到日本。甚至这辈子也不回来都有可能。

    不过对方可不是那种会逃避到底的人。在面对必须面对的问题时,最好的办法并不是逃避,而是解决掉,一劳永逸。鹤原日见的处事态度森鸥外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他赌鹤原日见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这个结论在傍晚的时候被证实了。

    下班的森鸥外在自己的房子里捡到了一个不明物体。

    该不明物体将自己裹在黄色的皮卡丘被子里,只在呼吸的地方留了一条小缝。从里面露出了几根没有捂严实的乱翘的银色卷毛。

    听到开门的声音后,那坨团在沙发上的黄色皮卡丘被子蠕动了几下,从里面冒出了一个面容熟悉的脑袋。

    “您家里竟然这么冷,连个被炉都没有。”理直气壮霸占了自己家里整张沙发的青年丝毫没有是偷偷撬门进来的自觉,反而抢在他开口之前倒打一耙。

    “在客厅里是装了壁炉的,而且这个季节也不到用被炉的时候吧?”森鸥外被他的先发制人弄得哭笑不得,“明明日见君才是德国人,对于被炉倒是已经比我一个日本人还要热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