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那个看守感觉自己的声音就好像卡在喉咙里面一样,竟然怔住了,当真就噤声了。

    周以光从容不迫地往看守的身边走去,看守的神情倒是显得惊慌失措。看守百思不得其解,在这种情况下,慌张的不应该是被发现的擅闯者吗?

    周以光的口吻像是与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聊天那样:“说说吧,关着的那些人,还有他们说的炼人塔,怎么回事儿啊?”

    看守攥紧双拳:“我不能说。”

    周以光悠悠道:“是不能,还是不敢?我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与你家那位主子比起来,不见得哪个更狠辣,你再考虑考虑”

    看守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才有命去想楼主那一关。实在不行,可以推脱给地上那两位死去的兄弟。

    “这是一种选拔方式。”

    “入门的弟子会被饿上七天,七日之后还能运功的就会从后面的牢房被带走关在这里。”

    “执事会从这些人当中挑选,根骨好的再被关在另一个地方,两人一组让他们自相残杀,剩下活着的一半就会成为内门弟子。”

    “我正奉命前来,给他们分组,安排厮杀”

    “根骨差的送去炼人塔,做成傀儡。”

    看守心中非常害怕,因为他确定,自己脚下的两个师兄已经死透,眼前这人绝非善类:“我,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放我走行不行?”

    “走吧。”

    看守如蒙特赦,快步离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

    这时张子裕从后面走过来,捡起地上那一串钥匙,将各个牢房的锁都打开。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张子裕再看向周衍跟周以光的眼神,就不似从前了,变得有些复杂。这一日之内,从白天到黑夜,他的世界观受到太大冲击。侠义的幻像倒塌了,门派的声名倒塌了,善恶之辨别也倒塌了。

    他本是极其敬重周以光的,纯粹是对强者的仰慕,尤其是见他杀死行刺的杀手,保护自己的时候,但是现在,看他杀死这两个看守时的神态,好似闲花静月一般,再从容不过,好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谈不上好坏。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两个看守也是可怜人,但也不能排除他们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但周以光杀死他们,太容易也太随意,张子裕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虽然他清楚,也许杀死他们是最正确的选择,而且见惯生死的强者,实在没必要为蝼蚁优柔寡断。但他不行,他会犹豫,会于心不忍。

    他感激一路以来周以光对他的庇护,但他明白,以后再也不能毫无保留的盲目崇拜任何人。

    张子裕终于感觉得,他们并非同道中人。这也可能是,自己永远都成不了强者的原因吧。既然成不了强者,好歹也要保持本心。

    周以光从张子裕的目光中感受到一样,猜测他必定有什么想法。不过他也不介怀,一路救他一命,也不过是承他好心提醒的人情。

    周以光自认不是好人,我行我素而已,从不在意他人眼光。

    回想着看守的话,再看看这片牢房关押的人,大多是有点武学功底的,所以他们还能撑到现在。他们当中有的在调息打坐,有的贴着墙壁静静坐着,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他们还算明智,尽量都把呼吸放到最轻,把自身的消耗降到最低,这样还能多撑几日。

    他们看起来正处在第二道考核,身体虚弱的看来已经被带走。

    炼人塔,应该就在这附近。

    果然,继续绕过几个弯以后,眼前出现一排形制诡异的水车,大概就是之前听到的炼人塔。炼人塔原来不是塔,而是类似于水车一样的木头架子,不停翻滚,搅动着浑浊的池塘,发出哗哗的声响。

    水车架在池塘中,池塘入眼是一片暗红色的汪洋,鹿血。鹿舍中豢养的麋鹿,大概是取血用的。

    池塘浑浊深不见底,难保池塘底部没有毒虫,这些水车也处处透着诡异,周以光的神情难得凝重一回,以手按剑,谨慎地往近处走去。

    水车不停地转动着,与暗渠相连,水流的动力源源不断。他们现在所在的方位,正是竹园当中的生池的正下面。他们此刻明悟,为什么有一块土地呈现出焦红色,因为这一池鹿血,被流动的活水带到上面了。

    水车是个圆柱形的空心木架,其中有几台空着,另外三台上面绑着人,呈大字型,四肢与颈部被固定在水车的圆柱主体当中。

    水车每滚动一圈,他们的头颅就在鹿血中浸泡一次。他们的四肢前端已经腐朽,森森白骨被染成砖红色,若不是经由黑色的丝线与躯干连在一起,恐怕早就散架了。

    池塘表面的一层空气中,弥散着黑色的瘴气,看不出成分。

    水车上绑着的人随着水车的转动一次次浸泡到血池里,也搅动着池塘表面那一层黑气。黑气笼罩在那人的面门与四肢,已经看不出那人是死是活。

    眼前这副光景,的确令人震惊。

    周衍想起当时击中自己的那团黑气,应该就是这些瘴气,不容小觑。上和门究竟要成就一番怎样的霸业,需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实在令人费解。

    忽然,池塘对面的通道传来响声,是辘辘的车轮声。平静的水面翻涌起来,先是无风起波澜,紧接着愈演愈烈,竟然咕噜咕噜冒起水泡,像是沸腾一样。黑气也升腾起来,变得异常活跃。

    车轮声逼近,两名面无表情的弟子推着一个装有轮子的歩辇,出现在池塘对岸。

    歩辇上坐着一个面容可怖的女人,一张枯瘦的脸,沟壑纵横,眼角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她的两只手藏在绿色的衣袖当中,衣袖翻飞,似乎在运功。

    第13章

    她垂在空中的两条腿,仔细一看,膝盖以下就只剩两条晃悠悠的胫骨挂在那里了,连脚都没有。脚踝以上断口参差不齐,骨骼已经出现风化的裂痕。

    “哈哈哈哈哈”

    那女人发出的笑声尖锐犀利,震得人们鼓膜刺痛。

    “听说山下来了两个深藏不露的年轻人,我上和门欢迎你们。”那女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讲话的声音却很年轻,“可是你们竟然如此不识好歹,入门第一天就擅闯禁地,各位是什么意思呢?”

    张子裕看不惯,心中胆怯却义正言辞:“你们上和门自许磊落,门中怎么会有如此阴邪的禁地?”

    张子裕心头烧着怒火,指着歩辇上的女人道:“你这样惨无人道地对待前来拜山的弟子,图的又是什么呢?他们不过是想找个门派学点本事,究竟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歩辇上的女人心中讶异,想不到眼前这个一点内功都没有的人,自己踩死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竟敢如此叫嚣。

    女人笑得癫狂,嗓音阴邪:“深仇大恨?何必深仇大恨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