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虚妄之川是世上最好的藏身之处,但凡铁了心要消失在世人眼前,那便藏身于那片白雾之后,普天三界,任谁也找不到。”

    周以光心想,不愿做鬼,也不愿做人,一缕亡魂,多萧索啊。

    感叹:“世上众人大多都怕鬼,认为我们成了鬼的都是邪祟。夜都酒肆里,众鬼也总是厌恶人世的虚伪狡诈,口是心非,说做人不如做鬼畅快,不愿投胎做人干脆待在夜游。谁又能真的分清,是做鬼好一些,还是做人好一些呢?”

    “不过说到底,我们鬼再看不起地上那些人,也还是披着人形,依照人的样子过活。也没见谁,整天飘来飘去。”

    当时黑影躲在草垛后面,听他们提到自己,就在想,一旦被发现,就弄死他们灭口。从冥狱好不容易逃到这里,躲过众多鬼差,无论如何,这里都不能暴露。他打算把这片荒原当成筑梦的道场,就可以藏身于此,慢慢找寻冥灯。

    可现在,他竟跟这艳鬼一起喝酒谈天,讲起虚妄之川的故事。

    艳鬼说的话竟还有几分道理,大家明明都是鬼,四下无人,却还是习惯化作人形,以人的美丑去品评鬼的皮相。

    黑影盯着周以光的脸,良久:“如果都飘在虚无当中,恐怕难以分辨你我。也许化形为人,就能形态各异,拥有一个独立的身份。”

    “偏偏你这副皮相”

    周以光凑近:“怎样?”

    “好看得很。”

    原以为一定是什么刻薄的话,没想到竟是一句诚恳地夸奖,周以光破天荒的害羞一次。

    盯着黑影的眼睛,努力想从其中看出点情绪,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好继续调笑:“怎么,你动心了?”

    黑影如实回答:“没有。”

    月色撩人,黑影没有动心,但是周以光有点动心,少年瞬间心动就再难平复。

    少年嫉恨这双永远都古井无波的眼神,他想让这双眼睛流露情绪,最好写满痴狂,情难自抑。周以光低头,发丝落在黑影的脸颊,凑近耳朵:“刚刚你咬了我,这笔账,我得找回来。”

    周以光的唇落在黑影的脖颈,跟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是同样的位置,贝齿微张,他在寻摸一个合适的角度。

    第30章

    张口欲咬, 却没真的咬下去,做出亲吻的姿态,也没真的吻上去。落黑影在脖子上的, 只有淡淡的鼻息, 还是克制一点吧。

    克制归克制, 黑影的冷淡, 让周以光的心中很不服气。

    多少,稍微有点反应也好吧, 周以光带着轻笑,看着黑影的瞳孔,说了句自认为很刺激的话。

    周以光煞有介事地盯着黑影:“夜游冥狱,最近到处在抓的那个逃犯,是你吧?”

    像他料想的一样, 这句话足够刺激,成功地让黑影的眼神变了变。周以光一开始没往那个方面想, 随口问了一句来历,不回答就算了,也懒得猜测他的身份。后来过了一两招,力量上的悬殊和他那一身凝重的死气, 才让他产生这样的猜测。

    结果, 猜中了。

    那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气温骤然降低几度:“我本来打算放过你的。”

    周以光难得看见黑影这样激烈的情绪,有些得意:“我就随口一说,看来, 我猜对了。”

    周以光觉得, 黑影的脸上有了这些情绪,才像个生灵, 像个有魂的东西。不然,就跟死物一样,和山石上的灰烬也没有区别。

    只顾着欣赏黑影的表情,周以光的得意还没持续多久,“呃”黑影忽然发难,冰冷的手死死卡主周以光的脖子,呼吸瞬间凝滞,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黑影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冷厉的灵力撕扯着他的魂魄,不发一言,杀意肆虐着。手下的这个生灵,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

    周以光这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咳,咳咳我操,动作这么激烈吗?”

    怎么一出手就这么凶,刚刚老子还含情脉脉的,合着你真一点也不为所动。

    “我想你来日我,你却想要杀我?”

    周以光动怒,就算实力悬殊,也不愿意轻易任人宰割。抬腿踹向黑影的腹部,却因为他被掐住脖子按在地上这个姿势,不太好发力。

    一脚踹上去,的确踹实了,但劲道软绵绵的,不痛不痒。黑影的手指收的更紧,周以光觉得,自己太阳穴那里的筋都开始一跳一跳的,叫嚣着挣扎。

    周以光伸出两只手去撕扯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黑影见势用另一只手捉住其中一只,按在地上,又用膝盖压住周以光到处乱踹的腿。

    没几下,周以光全身就被死死按住。刚刚那几下几乎全是肉搏,黑影压根没用灵力。原来不止灵力相距悬殊,身体素质也相差这么多。

    周以光多少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也许不太强,但没想到这么弱。因为在夜都,大家小打小闹,鉴于他是鬼王最宠爱的小儿子,大家无不对他的身份存有几分忌惮,多多少少都很让着他。

    长此以往,他难免产生这样一种错觉:我虽然弱,却还没弱到一定程度。

    黑影俯身看着被自己掐住的周以光,周以光的眼睛因为缺氧而泛起一层水雾,眼底红彤彤的。眼神当中有愤怒,有挣扎和不甘,唯独没有恐惧,倔强得很。

    黑影终于开口说话:“你猜对了,所以你不能再活着。”

    黑影没再继续用力,就这样控制着他,想看他的反应。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鬼,黑影也是平生仅见。这么不知死活,好奇他怎么活了这么久。

    周以光更加生气,几乎就要憋出内伤。自认为很少动心,夜都那么多主动献身的鬼,争着抢着要与自己一夜风流,甘心奉上修行多年的灵力,可他谁都看不上。

    多难得,动心一次,被咬上几口都无所谓。可这斯,不识好歹,动起手来,竟这么不留情面,一门心思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周以光唯一没被钳制的那只手抓住黑影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一点也不能呼吸,却没有试图挣扎,也没有试图将他的手指掰开,只是泄愤一样,死死掐住那只手的手腕,并不考虑继续激怒黑影的后果。

    周以光的指甲刺入黑影的手腕,沿着指甲边缘溢出的鲜血温热而黏稠,胸膛因为缺氧窒息,急切地起伏着。

    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死到临头,周以光他没这个觉悟。像个小毛孩一样,打不过就用指甲掐人,力度太大,指关节都渐渐泛白,就这样与黑影僵持着,谁也不放手。

    黑影手腕的血一股一股流淌出来,顺着掐住脖子的手缓缓流淌到白皙的脖颈上,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妖冶之色。夜风和两人的动作都凝滞,只有黑影的血液还在流淌,顺着周以光的脖颈落入草间,更深露重,沁人心脾。

    周以光喉咙被卡得很紧,说不出话来,眼神与黑影对峙,竟是从未见过的坚毅。坚毅当中,还带着一丝委屈,水汪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