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

    平安。

    嘉荣

    2008.11.17”

    这封信同他半年多以来积攒的钱一块儿寄了过去。

    第43章

    江颐钧去看过林澜芝。

    他在母亲的墓碑前沉默不语,直至落日西沉,他才敛起眼睛转身离去,被风吹飘起来的衣角,就像林澜芝跳楼那天穿得裙子一样。

    江颐钧所要做的不是原谅自己,而是去原谅母亲,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共情,兴许林澜芝如鬼魅的影子就再不会缠着他。

    林澜芝想要的爱是真心实意的爱,但林澜芝过于偏执,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江颐钧明白,如果他这一次无法找回吴嘉荣,他的人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乘客。

    你看。在吴嘉荣离开后,连风都消淡了颜色。

    江颐钧联系过张敛、找过所有同吴嘉荣有微弱联系的人,他这才知道,吴嘉荣真正辞职的原因。

    这无疑又让他窒息了一分。

    等到了10月8日,寒露,江自省和庄婉婷举行了婚礼。

    这下,庄婉婷真真成了江太太,眉眼含情,处处流露着喜悦,不停地跟宾客敬酒,喝了个微醺。

    江颐钧来走了过场,准备离开时,却被庄婉婷给喊住了。

    庄婉婷醉着眼睛看他,问:“你真喜欢男人?”

    江颐钧顿了顿足,偏过身,答非所问:“你很高兴。”

    “你结婚的时候,也会这么高兴。”

    “借你吉言。”江颐钧弯着眼睛,笑得不冷不淡。

    “江颐钧,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什么一次都没想过要给你爸生个孩子么?”庄婉婷的眼睛水盈盈的,流着光,江颐钧没有回答,她不在意,她只管说着:“我以为自省不喜欢孩子。再者,有你给江家传宗接代,倒不必我做什么了。是不是?”

    “可是眼下,不一样了,颐钧。”庄婉婷伸手抓住江颐钧的手,指尖捻在他的脉搏上:“这是自省的血脉,江家是自省花了大半辈子扛起的,总得传下去是不是?”

    江颐钧蹙了蹙眉,缩回了手,问:“你想说什么?”

    庄婉婷眯着眼睛笑:“我改变主意了,我要给自省生个孩子。”

    “随你。”

    庄婉婷像是料到了江颐钧会这样回答,没有诧异也没有疑惑,她知道江颐钧并不在乎这些:“你爸他,这几年身体不大好——上回你倒是高兴了,把那季常送进了局子——外头传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自省气急攻心,差些要出事——。”

    江颐钧听得有些厌烦,抬了抬眉,漫不经心地问:“你真的爱他?”

    “每个人都要这样问我。”

    “说爱,没人信;说不爱,违了心。其实旁人怎样认为,我从不大在意。总归我要爱的人,不是那些旁人。”

    “为什么我不能真的爱他?为什么我一定是图他的钱财?”庄婉婷说着眼泪直直往下掉,妆花了一脸。

    江自省太好了,哪哪都好。庄婉婷曾一度认为自己配不上他。

    毋庸置疑的是,江自省温柔体贴,富有学识,儒雅理性。

    兴许当年的林澜芝就是因此而爱得一发不可收拾,只不过用错了法子,让江自省打心底的生出厌恶,连带着从未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现给江颐钧。

    江颐钧走了出去,静立在路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一个人都像吴嘉荣,然而每一个人都不是吴嘉荣。

    吴嘉荣像朵云,软绵绵的,却能堵住天空的漏洞。

    也堵进了江颐钧的心里。

    立冬过后、小雪前夕。

    江颐钧拦截到了一个寄往吴嘉荣母亲手里的包裹。

    包裹里是一封信,一些钱。

    信纸上似乎仍沾着吴嘉荣的温度,江颐钧捏在手中,摩挲了许久,当晚定了机票,飞往贵州凯里。

    远在平梁的吴嘉荣仍未察觉这个他以为不会再寻找自己的青年将飞跃山河抵达他的面前。

    吴嘉荣怕冷,早早就换上了厚衣服,一旦入了冬,整个人都变得迟钝很多。

    他窝在摇椅上,摇摇晃晃地晒着冬日的太阳,卷着微寒的冷风,让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在屋里备课的林霁明耳朵尖得要死,噼里啪啦跑了出来,探着一颗脑袋,问:“吴嘉荣,你感冒了?”

    吴嘉荣吸吸鼻子,舒服地摇了摇椅子:“...没有,刚起风了。”

    “我去村长那儿给你拿点药!”林霁明裹上外套提脚往外跑。

    吴嘉荣慢悠悠回过神来,朝着林霁明快要消失的背影喊道:“...你教案备完了?!”

    林霁明没回答他,只招了招手。

    吴嘉荣算是明白了,林霁明不过是借口跑去偷懒罢了,先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督促,这跑得跟风似的,谁督促得上呢。

    吴嘉荣微微侧了侧身子,往摇椅里蜷深了几分,半张浅白的脸埋在衣服领子里,裸露出的耳朵被风吹得稍稍泛红。

    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摇椅缓慢的频率,一摇、一晃。

    岁月都被揉碎在这蹒跚的节奏里。

    在平梁,仿佛时间是被按下了缓慢键,以一种具象的、可触摸的姿态漂浮在空气、屋舍中。

    风尘仆仆的江颐钧就这样出现了。

    隔着他一米不到的距离。

    江颐钧那双深黑的眼睛变成了柔情的春水,在看到蜷缩着的吴嘉荣的那一瞬间,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温柔、放松了起来。

    半年多以来所积攒的思念、愧疚与爱意,在此时此刻只化了一个词:

    “——嘉嘉。”

    在那一瞬间,吴嘉荣忽的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站在面前的江颐钧,心跳停滞了几拍,紧接着,没有缘由的、莫名其妙的,吴嘉荣几乎想要流下眼泪,藏在袖子的青白手指用力地蜷着,指甲盖嵌进掌心肉里,像是要生生挖出一块来。

    江颐钧流露着笑容。缱绻而真实的笑容。

    江颐钧说:

    “我来接你回家了。”

    吴嘉荣宕机了。摇椅仍在不停地、缓慢地摇晃。

    青年似乎又高了一分。

    似乎又成熟了一分。

    又似乎仍然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那些堪堪关上阀门的记忆,在此刻如泄洪般奔腾而出,把吴嘉荣给淹没。

    吴嘉荣敛起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江颐钧那张脸,他用力地咬着唇,几乎是颤抖着声音:“......江颐钧。”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也花了好大的力气,重新提起“江颐钧”这个名字,他还要花好大、好大的力气,对江颐钧说:“我没有家。......你走吧。”

    第44章

    江颐钧微微偏了偏头,双眉稍蹙,看不出他的情绪来,冬日的寒风从二人的间隙之中快速溜过,江颐钧弯起眼睛,像是无可奈何似地轻声说道:“好,嘉嘉不想回家,那就不回家。”

    “我留下来陪你。”

    吴嘉荣听到这句话,从摇椅里支起了身体,藏在衣领中的半张脸裸露了出来,他抿着略显干燥的唇,双眼仍保留着夏季的湿漉,不可置信地望着江颐钧。

    江颐钧要什么,江颐钧在想什么?吴嘉荣真的搞不明白了。

    “......为什么?”吴嘉荣恍恍惚惚地、迟钝地问他。

    “嘉嘉,你过来,来听听。”

    吴嘉荣不肯动,他凝固在摇椅上,直愣愣地盯着江颐钧。

    江颐钧只好走到他的跟前,微弯着腰,伸手揽过吴嘉荣毛绒绒的脑袋,动作很轻、很小心翼翼,像是揽着易碎的珍品,他让吴嘉荣的耳朵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敞开的大衣掩了吴嘉荣的半张脸。

    吴嘉荣错愕地忘记了动作,仍如过去那样,随他摆布。

    吴嘉荣听到了江颐钧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与自己的心跳处在了同一频率,仿佛成为了同一颗心脏。

    令吴嘉荣没有想到的是,他听见江颐钧说:“嘉嘉,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击,砸得吴嘉荣头晕目眩。

    他曾经乞求过江颐钧的爱,可那是曾经的他,他早就决定往前走,抛下过去了啊。

    为什么江颐钧还要这样出现,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于吴嘉荣而言,这是另一种折磨。

    江颐钧垂着眼,吴嘉荣柔软的触感抵达他的指尖,他真挚而诚恳地说:“不是怜悯的、同情的、虚情假意的爱,是切肤的、贯穿血液的爱。”

    “我知道的太迟了,我的心上铸造的铜墙崩塌得太晚了,以至于把你弄丢了。人生还很长,我能把所有都给你。以后换作我来成为你的傀儡,你想要什么,到我这儿来通通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