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幽微, 他能感觉到相里飞卢扣着他的肩膀, 凑近了, 却不是来吻他, 而是探入他的衣袖,去碰他的脉搏。

    微凉的指尖捏在他的手腕上,察觉不到的鼓动也随着心跳一起,砰砰跳动。

    容仪悄悄睁开眼,撞见相里飞卢望着他,眼底正拂过一丝笑意——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笑意,因为相里飞卢仍然是平常那样淡漠的表情。

    “上神身体无恙。”相里飞卢松开他的手腕,视线落在他莹润的指尖上,苍翠的眼里无波无澜,“九阴锤的伤痕也已经消退了。”

    容仪走之前什么都没说,他醒来才发觉人不见了,只留桌上两张信纸。第一章 画着一只小圆鸟正在被雷劈,便知道容仪是回去历雷劫的。

    他不知道容仪这次犯的事有多大,要经历什么痛苦,容仪甚至没给他替他的机会。

    “还有呢?”容仪瞅他。

    相里飞卢望着他的眼眸,仍然想避开他的视线。但是不知为何,他没有这样做。

    他的声音放轻了:“上神……没什么事,我好放心。”

    容仪一下子忘了自己还有个天劫没有历,只觉得相里飞卢说得奇怪——他回了一趟天界,吃了几斤练实,再重的伤都养好了。

    不过他也没工夫想其他的,容仪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微微踮脚,执拗地一定要往他这里凑。他眼里只剩下了相里飞卢那张嘴——薄而俊俏的嘴唇。

    没有道理他小别胜新婚,连一个亲亲都要不到吧?

    他一定要往这里凑,这一刹那,相里飞卢像是读懂了他的意思,耳根又腾起红晕,如同火烧。

    他没有过来吻他,却也没有退避。容仪觉得这是个良好的信号,于是高高兴兴地往前凑了过去,环着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嘴唇。

    柔软的唇瓣相贴,湿软滚烫的舌尖撬开齿关,往更深的地方探。这一刹那,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被跟着一起撬开了,容仪感到自己腰上一紧,是相里飞卢扣住了他的身体,那双苍翠的眼里多了几分别的颜色。

    认真的神色。

    一吻终了,相里飞卢松开他,声音都哑了:“上神……如有什么需求,请告诉我。我平日便在佛塔上。”

    “没有什么要的。”容仪想了想,“还是和以前一样,你要记得喂我,还有我要一个窝。”

    “我会和上神一同用饭。”相里飞卢轻轻说,“铁合玉的窝,我带了回来,要是上神觉得冷,我想办法种植梧桐。”

    容仪还是瞅着他,说:“好……”

    “如果上神没有别的事,我便先上去了。”

    相里飞卢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接着转身推开门。外边冷风透入,吹得他灵台清明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神,但走过拐角时,容仪的影子自然而然地闯入了余光里。

    他看见庭院中的鸟儿们都飞了过来,立在容仪的肩头、面前,而容仪正在把他没有喂完的麦子喂出去。凤凰是天生的百鸟之王,他不凶的时候,这些鸟儿是更喜欢他的。

    容仪很快又在相里飞卢房间里赖下了。

    铁合玉窝放在桌边,床下多了一个篮子,用来盛放时令鲜果,旁边是玉壶盛放的清泉水。

    床上的枕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他并没有感觉到现在的生活与他刚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相里飞卢一般都在塔顶上,有时候他不许他打扰他——一般都是人多的时候,有时候也许他坐在他身边打瞌睡,让他靠在他肩头看书。

    看书时,相里飞卢通常是查询资料、编撰药方,容仪则是看了一本又一本的风月小传。

    他很快觉得相里飞卢的生活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得有些繁琐无聊,于是自己又经常衣服一批,在姜国街市上乱转。

    附近的居民多少都听过他,知道他是「住在佛子身边的小公子」,对他很恭谨。

    有什么东西,相里飞卢不收的,他们就塞给容仪,让他带回去。容仪一个人霍霍了城东的所有书市,又霍霍了城西所有的卖水果的杂货铺,什么东西他都看着新鲜,要尝试一下。

    吃的东西他试了个遍,最喜欢的还是糖葫芦。就在佛塔底下横桥头,有个年轻姑娘卖的,冰糖比别的地方蘸得更足更实,咬上一口酥脆不粘牙,山楂也酸甜得刚刚好。上边再撒一点白芝麻,香甜酥脆。

    这东西相里飞卢也能吃,但相里飞卢不爱吃甜食,他常常买上几大串,留一个给他。

    令他偶尔有些忧愁的是,姜国书市上能买到的人神情劫恋爱本实在太少,他一共就抱回来百来本,这样下去再不出几个月,他就能全部看完了。

    他把他这样的忧愁表达给相里飞卢的时候,相里飞卢说:“从头再看一遍。”

    容仪也只能扁扁嘴。

    他第二个忧愁是,自从他回来,就一直没能睡到相里飞卢。

    艳鬼的那一次,他自己自投罗网中了寒毒,神志已经不清醒了,对那一次的印象与感受也不是很深,只记得相里飞卢带着汗水的面容,发烫的呼吸,还有他那双手碰到他身体时,那种近似于凶狠的力度。

    他实在是非常想念这种滋味。

    第35章

    佛塔顶端, 听讲的僧侣们刚刚散去,青月镇回来的神官走了进来,拿着一卷书籍,低声询问相里飞卢。

    “谨遵大师教诲, 然而还有一件事, 上月我按照您说的方法种植水玉草, 取地下井水沙土栽培, 用桑酒浇灌,用按道理来说,应当四五日就能见发芽,但是不知为什么, 一直不发。”小神官问道。

    “净水沙土淘澄过吗?桑酒要最洁净的。”相里飞卢垂眼询问道, “水玉草对生长环境要求严苛,本来要用神泉水养殖, 也是我和相里大人研究出来,用纯净的桑酒代替。”

    “都是干净的,桑酒蒸过三次, 一丝浮灰都没有。”神官说道,因为紧张也有些忐忑不安,眼里却带着十成十的认真,“都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做的, 我也想请大人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 我随你下去。”

    相里飞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越过佛塔巍峨肃穆的塔顶,傍晚的日光仍然耀眼夺目,屋檐脊背上立着一排神兽, 在斜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数了数神兽的个数, 五个。

    容仪有时候无聊, 会变了原身跟着一起蹲上去,伪装成神兽一员,陪他一起守着佛塔。他起初没有察觉,后来是偶尔瞥到这凤凰动了动,才把他捉到。

    容仪被捉到了,也没有要悔改的意思,反而光明正大地把屋檐据为己有,说要练习开屏。

    他一只凤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开屏。日光灿烂的时候,他就顶着一身金灿灿的绒羽,发出不为凡人听见的凤鸣,引来万山的群鸟。

    今天容仪并不在这里。

    他正在这么想的时候,神官在旁边接话了:“小容公子说他出去玩了,晚饭不必等他。”

    相里飞卢说:“知道了……”

    三个人的组合有些奇怪,这么多天,小神官见容仪只吃瓜果,喝清泉水,多少也猜出了点什么。

    相里飞卢和他一起往下走去,忽而问道:“你去见过陛下了么?”

    “去见过了……”神官恭谨地回答道,“陛下说,如果大师当真满意我做接班人,那么他会为我赐国师姓,大师,我有机会从姓相里吗?”

    这些天,他一刻都没有放下学习,有问题便过来询问他。这个神官抛却了之前的姓名,给自己改名青月。

    青月镇上不止一个人叫这个名字。

    其中意思,相里飞卢也清楚。他是青月镇人,永远记得那片地方所受过的苦楚。

    “你天资过人,比起从前的学徒,要好很多。如果顺利,你会成为我的接班人。”相里飞卢说。“师父也会希望我尽快找到一个接班人,这样一旦祸患来临,两个人撑着,总比单打独斗要好。”

    “弟子受教……”神官青月答道。

    种植神草的地方在佛塔的暗门后,一方面是防止贼人盗窃,另一方面,佛塔密室里方才是绝对安静、纯净的所在。

    神官青月领着他来到新栽培的水玉草前。几日前种下去的种子,到现在连芽都没冒出来,作为对比,是另一侧相里飞卢亲手所种的水玉草,已经繁茂如盖。

    相里飞卢查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那桑酒澄澈,他用银盏取了一点,轻轻嗅闻,此时此刻,他身体中被镇魂钉穿透过的地方,突然泛起一阵剧痛。

    桑酒落地,泼出去湿润了地面,相里飞卢闷哼一声。神官有些惊惶:“大师?”

    “无妨……”相里飞卢皱起眉,“这桑酒,你用的哪里的桑葚?”

    “用了您的令牌,取的皇宫贡品。今年最好的一批桑葚。”

    相里飞卢低头沉思,没有答话。

    自从在青月镇被镇魂钉所伤之后,他的身体就落下了一个毛病:遇见性热的东西后,镇魂钉的伤处会隐隐作痛。

    就如同容仪每次靠近他时一样。

    “桑葚性寒,做酒正好化解,蒸了三遍的桑酒,理应性平,而非性热。”相里飞卢说,“水玉草娇气,周围环境中不能偏寒也不能偏热,是这桑酒的问题。”

    “可是大师,我们一直用的都是这种桑葚啊?”神官有些不解,气喘吁吁地抱来了没有用完的那一批桑葚。

    相里飞卢伸手拾起一颗,放在手中,一种无形的热度似在掌中弥散。

    “这桑葚栽培在北边,从北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相里飞卢思索片刻后,低声答道,“是五行有异变,以至于性寒的东西里掺了暑热。不是你的过错。”

    “说到这个,大师……”神官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踌躇,“我前日观星……这个您还没有教我,但我看您每日劳累忙碌,也想帮帮忙,所以提前自学了几分。”

    “如何?”相里飞卢抬起眼,苍翠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玄武壁水貐东侧,有一火属的星星,格外明亮,仿佛正在越来越逼近了……”神官低声说,“我还在查那颗星星的来历。”

    “不必查,它的名字叫明行。”相里飞卢轻声说,“这件事你不用插手,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神官神色疑惑,但不再发问。

    从密室离开之后,外边的喧嚣声才传进来。今天的姜国仿佛格外热闹一些,连客苑里一向不声不响的僧侣们,也都纷纷推门走出来,好奇地往外看去。

    院子里又堆了许多百姓送来的东西,比往日更多,还多了一些纸扎的灯笼。

    神官一拍脑袋:“今天是灯节啊!有灯会……”

    姜国每月都会举办一场灯会。起初是为了祈求驱散妖魔鬼怪,后边作为热闹团圆的一个节日,当做传统保留了下来。到这一天,市镇上将亮如白昼,所有人都会出来走一走,小贩们把摊子摆在街道两边,宫里也会派出戏班子出来义演。皇子、公主甚至于皇帝本人,也会亲上城楼,与民同乐。

    “灯节万物流火,妖邪禁入,大师不去玩玩吗?”神官提议道。“容仪小公子也会喜欢的,他那么爱热闹。”

    相里飞卢摇头,只是说:“你今日休息,也出门看看吧。”

    这神官从小到大都呆在青月镇的孩子,初来乍到王城,还没有一次出去走走的机会。

    相里飞卢一面往塔顶上走去,一面又往屋檐上看了看。

    容仪仍然不在那里。

    他忽而想到,容仪其实也与那个小神官一样。他从小在天界长大,哪怕经常下凡来降祸,但都没有像这次一样,深入地接触人间。

    人间对于之前的容仪来说,大约只是方便摧毁的任务目标。

    天界无味,所以容仪会喜欢天天往街上跑。

    灯节游街,男女相携,阖家团圆,他从来都是守在佛塔之上,远远地看着。

    容仪会想要让他陪着逛一逛这姜国的街市吗?

    “上灯咯——”

    街市上家家户户点燃灯火,如同一条传递的火龙,璀璨耀眼,一刹那映亮了半个天边。周围亮起来的时候,容仪小小地惊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