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条老小龙在打瞌睡,兰刑低声问道:“……师父呢?”

    他开口后,发觉连自己的声音,都有了细微的变化——说话不再虚弱费力,他原本干净的声线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其中又压着几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微哑。

    老小龙动了动,睡醒了过来:“小上神,您醒啦?你睡过去好几天呢,大凤凰的话,这两天无所事事,不是在偏殿睡觉的话,就是在外面溜弯子,或是在书房前等昆仑神君做个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也没有说,不过看起来和佛子有关……”

    小龙絮叨起来没完,兰刑下了床,没有感觉任何不适。

    正殿本来是容仪住的地方,他醒来就在这里,应该是当时应急送过来,就一直没有把他挪走,容仪去睡了偏殿。

    床边放着一堆信纸,有的已经被揉乱成小纸团,随意丢弃在角落,有的氤氲墨迹,乱成一团,一片斑驳。

    兰刑低头拾起一个小纸团,拆开了,看见是容仪写的信。

    “佛子,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找到了一个好……”

    “好”字被容仪写错了,于是在此停笔,换了一张写。下一张倒是没写错字,但是容仪似乎开始苦恼字写得不够漂亮,又换了好多张。

    兰刑知道他时常给姜国的那个和尚写信,也已经习惯了。

    他披上衣服,往外面走去。

    五树六花原今天没有下雪,天光明亮,他从正殿走出,抬眼望去,五树六花原一片白茫茫的佛花开遍。

    那天他跟随容仪学习法决的菩提树下,站着一个人,身上已经落满了佛花,一眼望过去,也如同白雪覆盖。

    他第一反应,是那天过来闹事的玹渊还等在这里,他下意识地抬手,但腰侧的佩剑被人摘了下来,他摸了一个空。

    但他这一抬手,脚下的花瓣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随着他轻轻旋转了起来,周围风声浮动。

    他怔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他试着比了一个火诀的姿势,这一刹那,他指尖迸出了明亮灼热的火花,灼热的风浪一扫而过,满地落花凭空升腾,飞扬而起,眼前的“人影”也随着这阵风暴露在眼前。

    佛花散尽,眼前的是一尊琉璃像,这个琉璃像有些古怪,刀工奇异,看不出刻的是什么人,细节也很难说得上好。

    琉璃像前供着金纸与瓜果,隐约见到底座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明行的徒弟兰刑之像,五树六花原专供”。

    另一边,好几条小龙急慌慌地游了过来:“吓死个人了!刚刚是什么动静?刚刚那道火光是谁发出来的?”

    一群小龙游过来,看见这里只剩下兰刑一个人,不由得都压低了声音:“莫非是他!他会用法术了?”

    “我会……用法术了。”兰刑重新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说道。

    “哎呀,你醒了?”容仪的声音从他身后飘了出来。

    兰刑转过身,望见容仪伸了个懒腰:“我刚刚睡午觉醒来,就听见这个好消息。你现在感觉如何?”

    他睡眼朦胧的,眼尾发红,眼角还带着一点眼泪。

    兰刑低声说:“体力充沛,病痛全无,修为已成,师父,你给我传了修为?”

    容仪笑眯眯的:“书房里的上神说可以传,我就给你传了,你天生心疾,需要用修为铸造第二颗心,我看你根基还不好,就先用我的修为帮你做好了,再给你传了一部分修为,也还好执行人体质特殊,什么属性的修为都可以容纳。神域执行人以供奉为基,我以后每隔一段时间给你烧一段供奉。你再慢慢修行,这样就可以事半功倍了。”

    兰刑怔了很久,忽而跪下说道:“师父大恩,我受不起,徒儿有什么可以为师父做的,请师父告知,为此,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与爱。所有的一切,都要他自己换取。

    留在他身边,是他争取来的。而他最初,并没有想得到这么多。

    “嗯?这没什么,为师该做的而已。”容仪又伸了个懒腰,“佛子又是好多天不给我回信了,我像下界找他玩,可上神说法器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出来,小徒弟,要不你就过来陪为师打牌吧,我叫上月老和白泽……好久没有打牌了!”

    兰刑又愣了愣,有些迟疑。

    他低声说:“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容仪笑眯眯地,看着他大病初愈,连气色都好了很多,一张脸显得更加英气精致了,不由得心情大好,伸手往他脸颊上一捏,“我们会教你的……就这样决定了!来人,去叫月老和白泽,我们来打牌。”

    那力道并不重,纤细的指尖带着温热,在他颊边停留了一下,就像鸟儿一样疏忽远去。

    菩提树下,迅速地摆上了牌桌和各路瓜果点心。

    兰刑刚刚被容仪拉着和他并排坐下,忽而五树六花原飞快地游来一条小龙:“大凤凰,神域那边传消息,有小上神的任务,有天罚要降。”

    “不会吧?”容仪瞬间陷入悲伤,“我的牌班子刚刚搭好!我们还没开始呢!”

    他们都知道,天罚这种事不能拒绝,也不能拖延。

    兰刑站起身,望着容仪一脸的沮丧,指尖动了动。

    他声音低沉,耳根微烫:“……很快的,师父可以……等等我,我会回来陪你。”

    “唉,没关系,你放心去吧,我想想再叫谁来打牌比较好。”容仪开始琢磨,“军荼利大明王最近在干什么?他有空吗?”

    兰刑注视他一会儿后,垂下眼,低头往外走去。

    五树六花原门口,立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

    兰刑认得他,神域这一任的执行长。他名叫封天执,看起来是凡人三十四岁左右的年纪,一脸精明与沉着,善于弄权。

    封天执看着他缓步走来,面貌与精神都不似当初,心下一沉,脸上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意:“兰刑,别来无恙。看来你在明行这里,过得很好,我也希望你能多待几天,多历练成长。”

    言下之意,他未必有这个福气消受明行的恩典。他依然是神域执行人,也依然要按律领任务。

    “大人别来无恙。”兰刑也微笑起来,“什么时候也劳烦您亲自向我明示任务了,闲话可以不再多说了,请您告知吧。”

    “一个执行人降祸不力,要受病痛刑罚。”封天执显然也不太想跟他继续废话,语速加快,告诉他,“期限是七日。”

    “好。”兰刑十分平静,“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因何而起?”

    执行人降祸不力而受罚,这件事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只不过……这种级别的惩罚,一般只有修为深厚的老人才有资格,而且相当于替犯事者领受平衡万物的功德。兰刑之前负责的,都没有好事,而且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如今接到这个任务,他毫不意外。

    明行带给他的提升,莫过于此。

    封天执说道:“你要执行天罚的人是神域执行人兰姜,算起来他也是你的同窗,这次事情和以前不一样,兰姜并不是私自放水,而是逾期了。他本来要给太阴界一个快要灭国的小国家降一场瘟疫,但不知为何,一个月的期限,他居然迟迟进不了那个国家的地界。”

    说到这里,封天执也似有懊恼,“真是个废物。”

    “我知道了,”兰刑漫不经心地问道,“在哪里?”

    “太阴界玄武壁水貐照下,姜国。”封天执说。

    第63章

    “姜国?”兰刑敏锐地抬起眼。

    封天执说话的声音顿了顿,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只是我想起来, 从前我曾在这个地方降祸。”兰刑眼神幽暗,“这片地方, 是执行长大人监视领域吗?”

    他话里有话, 封天执听了,神色有些古怪:“是。”

    “这片地界有谁在,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兰刑微笑着说,“从今以后, 我替明行接管看护, 不干涉执行人们做什么, 只是接管而已,大人你觉得如何?”

    封天执心下一凛, 对他的厌恶更加无以复加——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来上界的机会, 正好明行的恋人在下界,他可以将下界的情况禀报给明行。以后明行听见佛子的情况,一高兴,说不定就能带动他的运势,从此一飞冲天。

    偏偏兰刑一朝乌鸦变凤凰,狮子大开口, 直接就把他这层打算给要没了。

    “这个没有先例, 神域的规则也不是可以这样违逆的, 我想……”

    封天执半句话没说完, 就被兰刑打断了:“神域应天运而生, 天运所向就是神域的规则所向想, 现在我想替明行要来玄武壁水貐这片地方的监察权, 不过分吧?”

    “还是说,”他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等我现在回去,如实把大人你犹豫的原因告诉明行,我们商量一下呢?”

    “……”封天执的笑意僵了起来。

    兰刑收敛了笑意:“那么我就先替明行谢过大人了,我也不会忘记为大人在明行面前,美言几句的。”

    他行了一个礼,径直下界去了。他背过身时,隐约听见身后人咬牙切齿的声音:“还真是鸡犬升天了!”

    他嗤笑一声,不做理会。

    兰姜人不在神域,听说仍然在玄武壁水貐,想要做最后的尝试。

    容仪给他传过修为之后,兰刑发现自己御云飞行的本事也提高了不少。他一路下界,一路在心中回想在神域学堂中所听到过的那些东西。

    当时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当堂实践那些法术咒语,连授课的师父都极为不耐烦,从对他呼来喝去到动辄打骂,最后不许他进门。

    冬天的时候,外边大雪覆盖,他被罚在雪里跪着不许动。

    雪是冷的,冷透入骨,可他浑身都在发烧,热化了之后是一颗通透纯净的心脏——他的神志一直清醒,温暖的室内,老师模糊后的声音依然被他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他当时不可用,未必一直不可用。

    而今他终于等到这个时候。

    姜国上方,笼罩着一层纯黑的结界。

    凡人肉眼不可见,神仙眼中却清清楚楚。

    从云层中往下看去,整个姜国异常平静,百姓们自如地生活着,长街上车流如织。越往姜国王城去看,这层黑气越浓,看久了之后,会发现这层黑气之下,隐约还暗藏着金色的光流。

    暗夜一样的黑气结界,与这层金色光流交缠流动,居然井水不犯河水。

    兰刑清晰地记得,他上次过来时,姜国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他指尖燃起一团不灭的明火,往那结界中丢去。

    明亮的火花划破深孔,直坠而下,如同掉进乌云里一样,下去之后就消失了。

    黑气和金光涌动的速度加快,穿透结界的这一刹那,火焰被这层黑色的结界和这金色的光华吞噬殆尽,不见踪影。

    这种吞噬一切的能力……竟然仿佛是魔气!

    如果不是理智上知道不可能,兰刑几乎要以为这个结界是魔界人做出来的。然而雾气浓重,即使是他,也无法窥探姜国大变背后的秘密。

    他用了一个追踪的法术,探查兰姜所在。

    法术指引者他踏云飞去,最后停在了姜国的某一处上方。

    兰刑往下看去,仍然是看不清楚,但结界之下,依稀能看见有一座高大的建筑,散发着佛光,这佛光是纯金的,并未受半分侵染。

    这是姜国佛塔上空。

    远处立着一个少年人的人影,他精致的执行人白袍上下翻飞,只是整个人已经不再那么精致,而显得有几分狼狈:头发散乱,在风中飞凯,汗水将衣襟浸透得深浅不一。

    兰姜的神情格着急,眉毛揪起来,手里的法决一道接着一道地往外挥出,然而这些法术都无一例外,接触结界之后,都仿佛被吞噬了一般 ,看不见任何效果。

    他的表情也越来越崩溃——他没有察觉兰刑的到来,只是在精疲力竭之后,往下大声喊道:“相里飞卢,你虽然是佛法化生,但你居然敢拦执行人降天罚,你日后必遭报应!姜国必遭报应!”

    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和不甘,或许是知道任务没有完成的执行人,会是什么下场,这几天里,他一直没日没夜地想要攻破这个结界,但也只是泥流入海,一切都是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