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仪注意到楼中的人渐渐都散去了,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但他没有在意,只是跟兰刑一边说话,一边往下走去。

    “你还没说你怎么突然来了?”

    兰刑扶着他的肩膀,笑着说:“神域的凡人街市越办越热闹,我也是下来取取经。我想师父下界也有一段时间了,要是这些东西都看腻了玩腻了,回到天界也可以一样的玩。”

    兰刑指尖凝出一道法力,一副封印的图景在容仪面前徐徐展开。

    容仪看见,水镜中映出一座巍峨庄严的围场,围场两边栖息着各种各样美丽凶猛的高阶灵兽;中央,一只赤炎金猊兽正与一条水蛟颤抖不休,异常凶险;论场地的华丽程度,天界要高出这凡间百倍不止;论灵兽相争的激烈程度,比起凡间斗鸡又是精彩华丽数倍不止。

    容仪好战的赌徒神经立刻被点亮了:“你居然办出了这样的地方?”

    “怎么样,是不是比凡间要好玩?”兰刑笑着说,“要不要现在跟我回去看看?”

    容仪疯狂心动:“好好——可是,我在凡间的事情还没办完。要不你先回去,我办完了,马上就过来,你给我留最前边的座位,好不好?”

    “何须我先回去。”兰刑扶着他肩膀的手没有松开,“我便在这里等你。师父,我思前想后,姜国从前怠慢你,让你受奇耻大辱,如今你回来了,他们如何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仰仗你的福泽?”

    兰刑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容仪瞅了瞅他,忽而严肃起来:“不是这样的。”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当初为师带你下界,的确是直接撞见了我和佛子的呃……分手场面,但是,说去说来,这场缘分中我也有错,而且是过错比较大的那一个。我已经不挂怀这件事了。”

    兰刑抿了抿嘴,注视着他的视线变得格外认真而幽深:“你可以放下,我不能放下。师父你放下了,是师父看得开,我是你的徒弟,却也有我自己的短要护。”

    容仪怔了一下。

    “起码——让那和尚知道,你身边是有人照应的。”兰刑冷笑道。“也起码让其他人知道,明行大度,明行的徒弟却未必大度。”

    容仪又想了想,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他是有些感动的,但是与此同时,他又微妙地察觉出,这个小徒弟似乎有点长歪了,有一些小小的偏激和极端。

    这件事情比较严重,他还得找个机会,好好地给他掰一掰才行。

    他们二人跨出门,正好望见门外停着一辆阔大的青色轿辇。

    雾雨无声,外面一片寂静,相里飞卢掀开轿帘,从里面钻出来,迎面就望见了容仪和兰刑两人立在酒楼门口。

    兰刑先开口,

    笑了笑:“见过佛子——我们也是老熟人了,不必再作介绍了吧?”

    容仪望见相里飞卢面无表情的面容,就开始觉得有些气短:“那个我……给你留了字条,你应该看到了吧,我今天是出来玩玩。”

    “我知道。”相里飞卢视线凝在他身上,声音淡淡的,“是接近年关,我怕外边不安全,得了施沛、魏罗的禀报,前来接上神回府。上神……想玩什么,可以不用管我们。我会在这里等你。”

    相里飞卢的声音很平静,“上神想玩什么,我也可以陪您看一看,姜国还有许多有趣好玩的地方。”

    “啊不用不用。”他一严肃,容仪就开始慌,他赶紧说:“我今天玩够了,我先回去给你治病好了。”

    相里飞卢的视线移到兰刑身上。

    兰刑摆摆手:“不必管我,我会在他身边。”

    他注视着相里飞卢,一字一顿,“虽然同是接人,但毕竟,我是来接他回去的。”

    第89章

    相里飞卢不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楼下,没什么表情。他身后是他上任国师以来,唯一一次用到的仪仗和规格。他带来的人围满了整个长街, 静如他们身后青色的雪雾。

    而兰刑孤身一人, 气定神闲, 但如果仔细看,他眼底也暗藏着某种锐利的锋芒。他与相里飞卢目光直视, 彼此都感受到了彼此散发的敌意。

    容仪虽然迟钝, 但也敏锐地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他小声问兰刑:“我在上面玩, 他在这里等, 是不是不太好?”

    兰刑说:“看师父喜欢。我等得起你,看他等不等得起了。”

    容仪有点郁闷——他现在想起来这种感觉像什么了,他想起从前在梵天和其他小凤凰进修时, 每当他们可以回家探亲时, 那些小凤凰的父母总是要等在外面。虽然嘴上说着等他们玩好, 实际上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时候基本玩不了多久, 他的小伙伴们就会挨个回到他们父母的羽翼之下。

    容仪说:“好吧, 我们现在先回去。”

    他看着相里飞卢, 有些沮丧地说:“上车吧。”

    他上了相里飞卢的车, 兰刑正要跟上去,相里飞卢拦了拦,声音淡淡的:“一辆车坐三个人,未免有些拥挤。这位上神请在随后的车驾中落座。”

    “没关系,不是多长的路, 我也是刚刚下凡, 还有很多话和明行说。”兰刑说。

    容仪小心翼翼地望着相里飞卢, 知道他现在脾气不好,于是放软声音说:“让他进来嘛,反正这里也很宽敞,可以坐下三个人,是不是?”

    相里飞卢垂下眼,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好。”

    兰刑上来了,和容仪并排坐在一起。

    “神域最近很安稳,我那边的事情差不多办妥了。月老和白泽最近常过来玩,他们……”兰刑放轻声音,低声细语地跟容仪说着话,说的大多都是天界的事情。

    容仪也有几天没在天界呆了,很认真地听着。兰刑以前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下来,记得这样清楚,还能如数家珍地跟他讲。

    “是吗?白泽百年前走丢的那头灵兽找回来了?”

    “是的,也是这次神域开始召集灵兽比武开始的,本来天界众仙豢养的灵兽,成日没个去处,正觉得无聊,连隐居了几千年的两仪兽一族都闻讯赶来,说想试试。我叫他们四下拜访时,正巧经过白泽以前修行的东皇山,才知道原来他的那只灵兽在……”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的一段缘分!”容仪听得聚精会神。

    相里飞卢一直看着窗外。

    直到马车到了清席别院门外,他才轻轻出声打断他们二人的对话:“到了,下车吧。”

    容仪这才如梦方醒,和兰刑一起下了车。

    相里飞卢问兰刑:“上神要住哪间院落,随意挑选吧。”

    他的声音冷冷的,透着某种疏离。

    兰刑说:“不用,我等师父这边事情办完,就接他回天界。治病的事情,应该用不了多久,不必在人间过夜。”

    相里飞卢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容仪看他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要生气了一样,于是赶紧说:“他就住我那间院子吧,我记得还有不少空地方。”

    兰刑似笑非笑地看了相里飞卢一眼,随后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好,都听你的。”

    “那,我先给他治病,你先回我的院子等一等吧。”容仪说。

    兰刑于是走了。

    容仪也不知道为什么,长出了一口气。

    他跟着相里飞卢走进他的院落,坐下来说:“我给你治病吧,今天我不是故意跑出

    去这么久的……”

    他小心翼翼地端详着相里飞卢的脸色,“你不要生气。病人,不能太生气。”

    相里飞卢静了一会儿,语气却和在外面时不同,变得稍稍柔软:“好。我没有生气。”

    他回头找了找,端出一份食盒:“我今早上做的一些饭菜,因为看见昨天你吃得不太舒心,所以试着做了一些,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容仪其实不饿,他出去后,多少吃了一些东西,而且容秋给他送来了练实。

    他正要礼貌婉拒,相里飞卢伸手打开了食盒,轻轻说:“是虾肉芙蓉豆腐,鲜菱粥,还有蓑衣饼。”

    容仪闻见香气,吸了吸鼻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他坚持了一下:“这个,不用麻烦你……”

    “容仪。”相里飞卢拿出一个小碗,一面往里面盛粥,一面说,“虽然你我已经……但我不希望我们如此生分。我昨日也说过,你是姜国护国神,不论如何,都不用这么客气。”

    容仪没有想到他说得这么明白,卡了壳:“哦……”

    他想了想后,说有些犹豫着说:“可是你……也会这么给我师父炖汤吗?”

    他清亮的眼眸看过来:“正常的国师和护国神……应该不用,你费心到这一步吧?”

    “……”相里飞卢静了静。

    “上神不用想这么多,我只是闲来无事,随便做做。刚好我即将退位,在这个清席别院,也没有旁人,偶尔做一做这些,也是打发时间。”相里飞卢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说得有些艰难,随后很快调整回了他正常的、微微有些淡的口吻,“要是上神不想吃,我便送去佛塔给青月吃。上神也知道,你来之前,我也会喂一下外边的鸟雀。”

    “这几样,都是你没有尝过的新菜。”相里飞卢静静地说,“上神也可以就此知道,我也并不是特意为你做的。”

    “哦……”容仪又知道了自己的自作多情,他的自尊心再次有一点微妙的挫伤。

    他小声说:“我就是……不太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他们说你现在脾气不好。而且毕竟……毕竟以前我们……”

    “以前的事就当以前,如今像个正常的朋友一样说话,应该还可以吧?”相里飞卢轻轻问。“你不要……再这样了。你这样,我很……”他后面却没有再说下去了。

    容仪小声嘀咕:“那你不要像以前那样对我好,也不要显得你很会养凤凰。不然这样会很奇怪。”

    相里飞卢愣了愣。

    随后,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相里飞卢又说:“近日……陛下也给我引荐了一些年轻人,打算商议婚事,所以……”

    他又没继续说下去了。

    容仪认真望着他,发现相里飞卢的神情很认真之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我的新婚贺礼也没白送。”

    相里飞卢神情一僵。

    他试探着问道:“那就……我们这样说好了?”

    相里飞卢点点头说:“嗯。”

    容仪立刻端起粥碗喝了起来,又拿起筷子开始呼噜呼噜吃。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样东西都非常美味。他没有想过,相里飞卢原来这样会做饭。

    容仪呼噜呼噜吃了很多,他心满意足放下筷子后,打了个饱嗝,随后再转过来:“来吧,我来给你治伤。”

    相里飞卢却没有回应他,他只是望着他的方向,轻声问:“还合胃口吗?”

    容仪点点头。

    相里飞卢于是又笑了笑,这笑容显得有些憔悴:“好。”

    治伤结束得很快。

    容仪再次给他把脉过后,有些疑惑地说:“咦,昨天给你抓的药没起多少效用啊……”

    相里飞卢说:“大约是药材成色不好吧。”

    容仪撸起袖子:“不过也没有关系,我给你多传一点真气就好了,回头你记得再用好一些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