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行能出什么事?我看你是多虑了。我以前跟军荼利大明王喝茶时闲聊, 听他说从前那些来梵天进修的小家伙们的事, 说是有次他们下界修行,所有人都迷路被一个妖修捉去了,就容仪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又出来还没被发现……”白泽显然不以为意,“关心则乱,我看你是多虑了,兰刑。比起大凤凰的去处,我想神域执行人的秘境试炼才最重要吧?最近你们那个秘境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与封随的结果像是都不太好,是吗?”

    “是我还没有熟悉秘境的环境,不碍事。”兰刑说。

    月老一瞥,瞥到他手腕上的一道伤痕,于是凑过来掀开他的袖口看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人苍白劲瘦的躯体上,青紫的伤痕遍布,伤痕绽开,看起来触目惊心。神域秘境都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试炼环境,不是天界普通的试炼可以比较的,凶险程度自然让人难以承受。

    月老赶紧说:“我去给你找药。”

    “不碍事。”兰刑声音淡淡的,“谢谢上神,我在神域配好了药。”

    “你倒是也不能这样偏心呀,有什么伤,明行可以看,我们就不能看是不是?”月老调戏了几句,兰刑微微一怔,手微微缩回来,耳朵却烧了起来。

    月老给他处理了伤。

    白泽伸了个懒腰:“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既然这样,我和月老会帮忙找一找,你接着忙你的事情吧。你放心,大凤凰也是我们多年的朋友了,我们也会一样上心。”

    兰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谢谢二位上神。”

    回到神域,兰刑换了衣服,屏吸打坐。

    他在神域受的伤不轻,要靠功法压制。寂静的室内,呼吸声越来越重,兰刑压抑着体内的疼痛和不由自主的颤抖,手指伸出来,紧紧地将桌边放着的手镯抓进手中。

    冰凉的红豆银镯,上面似乎还带着花香。

    他指尖法力晃动,变出一副水镜来,却仍然没有容仪的身影。这件事实让他的骨血里升腾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躁不安,仿佛时刻沸腾翻涌着,将要冲破他的骨血。

    很奇怪的,他以为这种感觉已经彻底离自己而去了,从前他的血液中翻涌着这种渴望,是对权力,对荣耀,对一切之于阴沟的虫豸而言不可攀附的一切,如今他已经几乎拥有了这一切,却依然被这种渴望左右。

    忽然,兰刑弯下腰去,死死地摁住肋下的部分,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明行为他重铸的那颗火热的心脏,仿佛在此刻冰冻了。

    他发病了。

    “真可怜,身上带病吗?这颗练实我拿走了,再见。”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冷汗在这一刹那浸透了他的全身。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在烛火无声燃烧的寝宫中,没有人能知晓他的痛苦。

    ——除了某个暗藏的黑影。

    他将那个能召唤出黑影的箱子放在床下,自从他成了明行的徒弟之后,他已经再也没有用过这个箱子了,如今上面已经积满了灰尘。

    现在他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很疼吗?”

    他挣扎着努力抬起头,在疼痛的间隙中找到喘息之机,望见床下钻出了一团黑雾,声音雌雄莫辨,仍然是从前那样熟悉如同黑夜一样的气息。

    “明行用法力给你再造一颗心,终究不能长久。法力、修为,不成实体,你在秘境试炼中损耗太多,现在他给你造的这颗心已经在慢慢衰竭了。你迟早要再找别的替代物。”

    那黑影倾身上前:“换吗?我可以暂时用魔气,为你补上这层力量。你知道我的规矩。”

    等价交换,因果相抵。

    “换。”兰刑皱着眉,在冷汗中慢慢平复,“但不是这件事。我要知道明行在哪里——你想让我用什么来换?”

    “一本书,三日后我会来找你取。”

    “什么书?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本魔书,如今它在姜国国师地宫深处藏着,是相里飞卢修魔所用的魔书。上面记载着世间万物一切因果轮回,来源去处。我要你帮我取来这本书——取回的理由是什么,我想不需要我来教你。”

    “一本魔书?”兰刑皱起眉,随后思索了一会儿,冷冷地回答道,“我想起来了,他的确同时修行魔道,原来来源在此。”

    他并不奇怪黑影为什么会知道这样应当是绝密的事情,他说:“好,我会取回。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明行在哪里了么?”

    “和这本书一样,在姜国。”黑影轻飘飘地留下这句话,随后随风散去。

    相里飞卢在树下守了一夜,早晨时容仪睡醒了,迷迷糊糊地拍着翅膀又找他再要一个软一些的窝,相里飞卢便把那个梧桐木做的窝拿了过来,在里面铺上软枕,容仪立刻又钻进去,团起来睡了。

    相里飞卢低声问:“上神想吃些什么?我去为你做。”

    容仪迷迷糊糊地嘀咕着:“上次你给我做的。”

    是四十年前他为他做的了。

    相里飞卢说:“好。”

    他嘱咐下人出门挑食材,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

    刚一推开房门,他便察觉气氛不对,随后一柄漆黑的剑横在了他喉头。相里飞卢垂下眼,对上了兰刑一双凛如孤狼的眼睛,锐利雪亮。

    “果然是你,把明行藏了起来。”兰刑冷声说,“你骗得了我一回,骗不了我第二回 。”

    相里飞卢并没有别的动作,他目光平静地说:“上次你来时,我的确不知道上神的去处。如今上神在我这里,是他昨日刚刚到。”

    “不可能,我用水镜探查了他的方位,如果不是你用魔气掩藏了他的去处,我如何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他?”兰刑手里的剑更进一步,几乎要在相里飞卢颈间刮出一道血痕,声音冷漠逼人,“敢做不敢当,就凭你也配为佛子?”

    “的确不是我。”相里飞卢淡淡地说。

    或许是知道,自己这一剑哪怕刺下去,也难以破掉相里飞卢法身,兰刑收了剑,依然逼视着他。

    “我会带他走。”

    “看上神自己的意愿了,等他醒来,你可以去见他,再知我说的是否是实情。”

    兰刑冷笑一声:“你们凡人一向巧言令色,师父心性单纯,容易欺骗,你以为我会信你?”

    相里飞卢仍然淡淡的:“上神还有事吗?”

    “有。”兰刑口吻停顿了一下,“百年前你机缘巧合,得到一本魔书,我奉天界命令,前来取回销毁。”

    相里飞卢略一沉吟,随后轻轻道:“好。这等东西,也的确不该留在凡间。天界能知道这件事,也是好事。它如今在佛塔地宫中,上神你可自行去取。”

    “我如果去取,你趁此机会对明行做些什么也未可知。”兰刑重新提剑,剑尖对上相里飞卢心口,仿佛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你去取,我在这里,等着师父醒来。”

    第100章

    相里飞卢并没有离开清席别院去取, 他传了信鸽,嘱咐让青月亲自送来。随后,他变静坐在庭院中, 与兰刑相对而立, 静默不言。

    他们二人的相见总是充满着莫名其妙的火药味, 相里飞卢审视着兰刑, 兰刑同样以警惕和不信任的视线审视着他。

    “你想说什么?”兰刑冷冷地开口。

    “上次与你交手, 你修为已经很深,但根基不稳。明行身负天运,容易受人觊觎,你要……”相里飞卢静静地说,“多注意。”

    “我会护着他。”兰刑冷笑道, “这一点不用你说。”

    “我是以佛法眼观你,性情多少偏激, 少年心性,明行身边的人,应当要更加稳重一些。”相里飞卢说道,随后又顿了顿,“那么现在在他身边的, 果然还是你, 是吗?”

    兰刑忍受着一刀宰了眼前这和尚的冲动,几乎说不出话来, 强烈的烦躁灌满了他全身。

    “不是我, 难道是你吗?”他反问道。

    “不是。”相里飞卢又顿了顿, “是我想错了。”

    他本以为兰刑并不是容仪身边的人, 但如今看他们的样子, 又对这件事不再确定了。

    “总而言之, 你要护他平安。”相里飞卢提醒道,“你要让他一直平安,这样我才放心。”

    兰刑已经对他的多管闲事忍无可忍,他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就在这时,一抹粉白的身影走进了庭院,让两人都终止了话头。

    容仪刚睡醒,本来是来找相里飞卢要吃的,却没想到一走进来就看见兰刑,容仪一下子高兴起来:“诶,你怎么来啦?”

    兰刑将视线挪到容仪身上,语气不由自主跟着放轻了,变得柔软起来:“是下人们来禀报你突然不见了,要是放在平常,我便当做你随便出去玩了,但这次山石流水边发现落下了我给你的手镯,我恐怕你是被什么人掳走了,找了找,天上地下皆不见踪影,所以分外焦急……也找来了这里。”

    他的视线重新放回相里飞卢身上,挑衅似的,眼神幽暗。

    容仪读懂了他的意思,脸上有些发热——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偷偷跑路,去和容秋定了亲的事。

    他小声说:“我是跑出来玩,只是当时化了原身,这镯子没地方放,我打算藏在那花盆底下,回头再拿的,并不是丢了。”

    他又反应过来,兰刑找到这里来,恐怕是误会了相里飞卢,而且误会得还不浅。容仪赶紧又说:“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跑到这里来玩的,我是去了其他地方玩了几天,随后再来这里拜年,原来打算给佛子拜完年后,再来给你和月老他们拜年的。”

    兰刑望着他,眼底神情波动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笑了笑:“谁管拜不拜年的事,你没事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又轻轻说:“也没有听说师父给徒弟拜年的。”

    容仪冲他笑:“我们就不讲究这些了。我现在人站在这里,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兰刑顿了顿:“那,你何时回天界?我近日在几只山鬼那儿寻到了新的好玩的物件,下次还能带你去鬼界看百鬼夜行与鬼戏班,听说比人间更热闹繁华,是另一种趣味。”

    容仪一脸兴奋:“哦!我早有耳闻,只是一直不知道去哪里看,原来你已经摸清了路数!”

    容仪又往院子里望了望,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等我回天界,再约你一起看,我刚来凡间,还想多待几天再回去,你要不要一起留下?我记得佛子做的饭,非常好吃,和曾经在凡间做过御厨的人比起来,也是不同的,我想……”

    “不用了。”兰刑这句话说得十分勉强,他的手指收紧,紧紧地掐入了掌心中。“我就在天上,等师父回来。请师父务必快些回来,因为我……还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容仪“哦”了一声,本来想再劝劝他留下,但是看他神色,也没有再坚持。

    他将储物戒里给兰刑买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灵珠,洁白如玉。

    “这是什么?”

    容仪冲兰刑眨了眨眼:“先保密一段时间,之后你就会知道的。”

    兰刑离开了。

    容仪望着他腾云远去的身影,忽而想到了容秋。

    他已经跑出来一天一夜了,这个人为什么还没有着急的来找他呢?

    容仪有点小小的生气。

    这点小小的生气,在他看见相里飞卢端出给他准备的早饭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相里飞卢的确非常会喂鸟,他除了把四十年前给他做的那顿饭重新做了一遍,又添上了一些其他的点心和小菜,都非常合他口味。

    容仪埋头大吃,风卷残云一样地把一桌子菜都吃光了。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想要得寸进尺,他跟相里飞卢商量:“我再在你这里借住两天好不好?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不打扰。”相里飞卢静静地说,“你高兴在这里住就好。”

    神域。

    秘境。

    秘境水镜外,挤着一大群乌泱泱的人,他们身份各异,但神色都不约而同的焦急。水镜中,手持黑色长剑的少年人正在与一头困蛟搏斗。

    “不行,这太凶险了,哪怕是封天执本人,他上任前也没能斗得过这困蛟!兰大人已经受伤了,快传音让他停下来!”

    外边的人随机用法术警告秘境中的人。

    兰刑身上的法器隐隐亮出光华,这代表着他听到了这些提醒的声音。但兰刑不为所动,他飞升一跃,避开蛟龙腥臭凶险的血盆大口,一刀死死地斩在龙尾上,这一刹那碰出了满地火光。

    那龙角不知是什么质地,他的剑砍不断,反而整个人被弹开,狠狠地撞在了悬崖壁上,兰刑呕出一口血来,眼底的颜色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