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教给他的。

    容仪径直往凤凰殿走去,他想起来自己从前有一本天帝送过来的姻缘册,上面列举了六界所有优秀的好儿女,帮他相亲的。从前都是天界长辈们帮忙操心他的婚事,如今他婚事已定,也该帮忙操心操心别人的。

    他终于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他想要兰刑幸福平安,或许当年孔雀看着他,军荼利大明王看着他,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当初很是在这本册子中挑出了几位前任,还没来得及挑后边的,就遇到了相里飞卢。现在他决定把这个册子传给兰刑。

    “兰大人进去多久了?”

    秘境水镜边,几个下臣惴惴不安地互相探讨,旁边守着水镜的女仙声音有些发抖:“已经进去七八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而且这次兰大人没有开水镜,我们不知道里边的情况。”

    “应当不会出事吧?”其他人都窃窃私语道。

    兰刑近日尤其反常,尽管这个少年起初温和无害,总是笑意迎人,但是相处久了之后众人才愕然发现,他实际上是一个尤为独断专横的掌权者,每次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总能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此时,秘境入口传送阵亮起,一阵扑鼻的血腥味汹涌而来,兰刑浑身是血,手握一柄漆黑的剑,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乌黑的长发、乌黑的衣襟都已经浸透了鲜血,往下哒哒滴落着,浑身杀气,无比骇人。

    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兰刑歪了歪头,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放心,是神兽的血,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照例拒绝了下人服侍,自己进入寝宫沐浴、换衣。

    空荡荡的寝宫中,只有水声回响。血迹融化在微烫的水中,飘摇游走。

    兰刑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脏处。浴桶中哗啦一声溅起水响,晶莹的水珠带着花香,在他伤痕累累的手上滑落。

    他已经不再能感受到第二颗心的热度了。

    窗边隐约有一道风声,兰刑忽而起身望去,手边的剑已出鞘:“谁?”

    但那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只漆黑的乌鸦立在书架边,好奇地啃着书本的脊背。翅膀一番,就有许多书跟着被带得滚落在地。

    兰刑皱起眉,本来想叫人驱赶整理,但他一眼扫过去,望见地上书堆中间,躺着一本古旧的书籍,青色的封面,年月已久,但被人擦得纤尘不染,纸张也用草木油保养过。

    是他从相里飞卢手里要回来的魔书,也是那木盒中的黑影找他要的东西。

    他用它,换来了容仪所在的位置。

    兰刑离开浴桶,俯身拾起这本书,唇边扬起一抹冷笑:“和尚,人算不如天算,原来事到最后,你我都已经输了。”

    他来到床榻前,确认了周围无人之后,俯身将那箱子拿了出来。

    “一物换一物,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他说话后,并没有任何回应。房屋内静静的。

    兰刑忽而想起来,那黑影说三日后来取,这三日内,黑影看来不会出现。

    他至今不知道黑影的来历,兰刑随手翻了几页这本书,忽而目光微微凝滞。

    “邪典异数,看破因果,通晓万物,故为魔书。”

    他翻的这一页,正好是讲上古诸神起源、去处与破法的一页。

    【神鸟属:凤凰,天运极高,隐居避世,常年以清泉、梧桐、竹食所在地栖息,百年一换凤凰乡。然则天运可引动、脱出,有咒可引,但不持久。】

    后面的部分应当是一段冗杂的咒语,有人以墨笔涂黑了,应当是相里飞卢所为。

    但兰刑清晰地记得这串咒语的发音。他曾以红豆镯监视、听见,是容秋给容仪教过的部分。

    “天运引动,只在一时,凤凰弱点,仍然是所有神鸟的弱点:肋下三寸凤凰骨。除此以外,凤凰性纯真、刚烈。若要困缚一只凤凰,取悦、亲近,封印天运后,剔凤凰骨,凤凰则气运全无、任人宰割。”

    兰刑看到这里,仍感到心惊,如同烫手一样,他将这本书猛然阖上。

    欲念无声翻涌,房间中灯烛燃到尽头,陷入一片漆黑。

    容仪揣着那本相亲书册,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神域。

    兰刑不在平常的起居殿,他询问了一下侍女,侍女说:“兰大人在书房呢。”

    容仪说:“哦。”他望见旁边有马蹄糕——这样糕点正好他和兰刑都还吃,于是找侍女要了一盒,揣在手里往大殿书房走去,打算跟兰刑促膝长谈。

    灯火暗淡,书房里没开灯,容仪立在门前,心想:兰刑真的在里面吗?

    他扣了扣门,问道:“兰刑?”他咳嗽了一下,说:“我是师父,我来跟你说说话。”

    半晌之后,兰刑沙哑的声音才传来:“进来吧。”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灯,非常暗。兰刑坐在桌边,灯光只照亮他半张侧脸,显得阴晴不定。乌黑而长的睫毛垂下来,眼神晦暗不清。

    容仪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先扫视了一眼门内的环境,开口说:“是不是有些暗?我去点个灯?”

    “不用,这样刚刚好。”兰刑的语气中透着一些冷淡和冷静,他问道,“师父有什么事情吗?”

    容仪被他这样的态度有些微微的刺痛了,他有些伤心地说:“我来看看你,跟你讲一讲……今天的这件事。”

    兰刑轻笑了一声:“呵。”随后,他别开视线,仍然是那副冷静的声音:“你讲吧。”

    “这件事,也有我的不对……”容仪把手里的书册拿出来,声音更加温和小心了,“是我与你相处时,没有拿捏好分寸,大约让你误解了。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是第一次当师父,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更好。你看,这里是六界各种各样的青年才俊,有仙女,也有仙男,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以看看,要是你喜欢,我就替你去说亲,我会替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

    “容仪。”兰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过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个东西?”

    容仪看兰刑的反应部队,有些慌张——有什么问题吗?

    他还没说出口,兰刑又笑了起来,站起身,几步走向前,俯身看着他,眼底漆黑如墨,冷到冰点。

    “我本来以为你即便对我无心,至少也懂这是什么滋味。”

    “原来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笑话,你不曾正眼瞧我……哪怕我剖白心迹,你也仍然当我是个孩子。”

    容仪望着他的眼神,没来由得感受到了一阵紧张和小小的畏惧,那是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什么?”

    “原来你这样就能看着我。”兰刑伸手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以至于容仪有些吃痛,他一脸震惊地望着他,兰刑沉沉笑起来,“让你害怕,你就能看我一眼了是吗,师父?”

    “我本来想,不如就这样算了,当不当执行长的,都不重要,但我又想,我苟延残喘活着这么久,竟都是个笑话,不免有些……不甘心。”兰刑的声音更冷了,带着某种残忍,“我记起来了,我当初……是为了明行,来到你身边的。有了天运青睐,我就什么都有了,我的仇也可以报了。”

    “是你让我忘了,师父。”兰刑微笑着,声音仍然如同当初,他初次跟着他来梵天一样,纯真清冽,是少年人的音调,“不过没关系,现在我记起来了。”

    第103章

    谈话间, 兰刑已经凑得越来越近,容仪见势不对,正想要跑, 肋下却忽而袭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立刻掉起了眼泪,闷哼一声,整个人软软地向地上跪倒下去。

    他不设防,兰刑一道法决正好打中他骨间还没收回的镇魂钉上。兰刑顺势接住他,揽住他的腰,俯身轻柔地——吻掉他眼角的泪水。

    “不要害怕, 痛过去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容仪浑身发毛,他想要大叫, 想要飞跑出去,却在这时候发现自己的法力早已大不如前——也是因为魔钉的作用。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委屈油然而生。

    他又怕又痛, 已经顾不上让兰刑放手, 兰刑拿来了一条缚带, 死死地勒住他的嘴唇, 让他一句话都说不了。

    “天运在反噬我。”兰刑沉沉笑起来,脸色也有些苍白——不知道是因为天运反噬,还是因为情绪激动,他的心脏处又密密麻麻泛起剧痛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慢慢地摸索着, 从床边拿起一枚精致的剔骨刀, “没关系, 很快的……”

    容仪拼命哭着,像一只小鸟崽时那样哭着,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委屈和恐惧,他心想自己要是没有跑出来就好了——要是容秋能够过来一下就好了,可容秋为什么还不过来?

    要是相里飞卢知道这件事,虽然他很忙,他一定会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容秋在剧痛中缓慢失去意识时,脑海里只有这个想法。兰刑乖巧的笑容、容秋温柔的面庞在他脑海里浮现,明王们慈祥的眼神一样在脑海中一一扫过他,容仪此时此刻方才发觉,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完全放心托付的人。

    为什么容秋,一直没有过来?

    他娇气,怕疼,他想钻进那个人温暖的怀抱,看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凝视自己,安抚自己,可是如今留给他的,只有无边黑暗。

    容仪昏了过去。

    他脸上失去了血色,乌黑的睫毛紧闭,长发散落,花香淡淡地将房间熏染,柔软干净,却让人血脉偾张。

    古老的咒语念出,天运化为一股赤金色的气流,被封印进入一早准备好的晶石中。

    哪怕是明行,如今也落得任人宰割之景。

    房间内无比黑暗,呼吸声与血腥味都格外浓重,忽而,兰刑又听见窗边有振翅的声音。

    他警惕地回头看去,发觉是昨日那只黑色的乌鸦,正立在窗边看他。

    “哪里来的鸟?”他不受控制地低吼起来,“滚!”

    但那乌鸦没有离开,反倒是一双猩红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兰刑忍无可忍,他看了一眼面前昏睡过去的容仪,丢下手中的剔骨刀,下床去关窗,刚走至床前,忽而感到一阵狂风吹起,如同刮过人的四肢百骸一样,将整个房间都吹得簌簌翻涌作响起来,门也发出了卡拉卡拉的响声。

    再看一眼,那只乌鸦已经不见了。

    兰刑忽而手脚冰凉,心底悚然——他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榻上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容仪已经不见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视线茫然地四处扫去,忽而定格,刚刚热血上头的大脑,也渐渐回归理智。

    桌上躺着一封请柬,红底金字。是容仪与容秋大婚的请柬。

    云层之上,容仪感觉自己被一个人抱在怀里,轻飘飘地往什么地方飞。

    他浑身都很痛,肋间的魔钉在渗血,那种摧心之痛并没有散去,他只能尽力把自己缩起来,再缩起来,紧紧地藏住,小声呜咽。

    他没有力气看抱着自己的是谁,但他闻见了隐约的檀香。

    很清丽的檀香气味,让他想起姜国的雨天。

    “佛子?”他小声问,“你是佛子吗?”

    “我不是。”

    容秋抱着他,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连他自己,也有些微微的疑惑,“从来只有你说我像别人,这种时候,我依然像别人吗,小凤凰?”

    容仪于是知道了,是容秋来接他了。

    他害怕的那颗心终于微微地镇定了一些,他想放声大哭,嚎啕着跟他哭诉一下今天的经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小声说:“你终于来了。”

    容秋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神异常冷静而温柔:“是,我来了。”

    容仪本来想再说些话,却再度失去意识。

    穿过层层云彩,五树六花原一如往昔,寂静寥落。菩提树开了花,是金色的,细小如星,跟着五树六花原的风雪一起落下来,缓缓摇在人的眉眼间。

    容仪这样子很乖,眉眼明丽,却安安心心地睡着,手还拉着他的袖子,像一只眷恋窝巢的鸟儿。

    容秋动作很轻,将他放在菩提树下。

    他注视着容仪恬静的睡眼,温柔地说道:“有因有果,因果必偿,小凤凰,我如今借你凤凰骨一用,来日陪伴你百世奉还。”

    睡着的人无声无息,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容秋感到颈间微热,带起来细微的疼痛——是因果链在躁动,自从他与容仪的关系越来越近,这沉寂千年的因果链也渐渐有了反应。他相信,凤凰骨确实是他寻找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唯一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