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梦见她真的归隐田园,放马南山,和柳惜音一起云游四海。

    在江南古镇园林听雨打芭蕉,在湖光山色画舫上看水波浩渺。她仿佛又看到那夜,惜音一身红衣艳艳,在月下莲间起舞,媚眼如丝,低眉婉转。

    没有万众围观,只有她一人痴痴望着惜音,飞身而下,挽住这令人心动的女子。惜音抬头望她,掩袖娇羞。

    这一刻,国仇家恨,伦理纲常都如须臾云烟消散。她看着早已让自己相思入魂的柳惜音,隔着水袖吻了过去。

    熟悉的触感,却有一丝泪水苦味。

    一缕阳光照醒了叶昭,身上如同有暖炉在怀,熙熙暖暖让人不想动弹。

    更何况麻木已久的疼痛也随之苏醒,她一睁眼便映入惜音近在咫尺熟睡的脸庞,吓得马上往后退了退。

    我是谁,我在哪,还没梦醒吗?

    叶昭刚想抽自己一个耳巴子,才发现自己右手竟然摸在惜音腹上,肌肤相贴,简直过于亲密了。

    嗯,一定是梦了,让她望梅止渴的梦。

    叶昭痴痴的望着熟睡的柳惜音,才知道自己为何从来不敢久久的直视惜音。任何人看着这样纯美动人的女子,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爱上她吧。

    叶昭又倾身过去,感受着惜音清浅的呼吸,觉得这个梦简直太过真实,遂又贴着她的粉唇吻了上去,绵软,温热,却有些干涩。

    很自然的,她以舌尖轻抵了上去,尝到那绵软之中带着粉腻和水分的唇。慢慢以更温情的方式舐吻着,将惜音的下唇含在她唇床间,粉粉糯糯地,带着微甜。轻轻一吸,感觉像是尝到了儿时最爱吃的灰豆汤,那甜味漫上舌尖,喉间也不再渴得令人难受。

    惜音睫毛轻扑,蹭在叶昭脸上痒痒地。她终于被叶昭放肆的动作惹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只感觉唇上太过温暖而甜腻,透不过气来。

    意识到真的和惜音相拥而吻的瞬间,叶昭松开了唇,却舍不得退后了。

    索性又亲了一口,然后缓缓移开,看着惜音澄澈的眼睛,粉红的双颊,以及红通通泛着香甜的唇。

    原本像是禁令一般的事情

    ,违反起来却如此自然,还总是令人念想。

    “阿昭,你早就醒了?”

    沉默了很久,惜音低眸,还不太确定这是个长吻还是一个简单的如同那日一般的安抚吻。

    “惜音,你怎么来了。”

    又沉默了很久,叶昭努力想把刚刚那幕混过去。

    “阿昭,别问了。”

    柳惜音忽然想起昨日的担惊受怕,见到叶昭的心疼难受,从口中念到梦中念了一个晚上的阿昭,她确认了一下叶昭的伤势好些,又贴进叶昭怀里。

    “阿昭,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从战场上平平安安归来;只求你少痛少伤,一生无虞。我再也不怪你,也不要你心上有我几分,让我陪着你就好了,谎言也好掩护你也罢,我只有你了...”

    惜音哀诉着,又红了眼眶,带上哭腔,让心中震撼未停的叶昭更慌了。

    “惜音!你别哭啊。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哭,我救你那回,你也在哭,我离开你上战场,你还是哭。我以为我总让你不开心。”

    “阿昭笨,谁说哭就是不开心了?”

    叶昭捧出惜音一直垫着她脖子的手,心疼得捂在脸上,亲吻着掌心。她多不愿在此地见到惜音,可是晚上的梦又出卖了她。心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惦念,有一个让她想要回家的人。

    “惜音,我本来,是不怕死的。你来了之后,我忽然开始怕了。”

    “阿昭,你护着大宋,我护着你就好了。”

    惜音说得如此认真,唇角也随之微笑。叶昭心中释然许多,她躲进惜音的怀里,前方纵有千难万险,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空气中的每分每秒都充满着危险,但柳惜音和叶昭没在乎这些,她们交融着思念灼热的温度,如同久别的恋人般相拥着。

    隔日,叶昭伤势好了很多,但仍不能独自行走。秋水和惜音挽着她,边走边寻找着出路。中途又在死人身上寻了几件西夏士兵的衣服,躲过了一次西夏军队的盘查。但原路返回已是不可,在谷内乱晃迟早会被发现。

    “胡军师说,谷内尚有一处可去,但不知具体如何,将军知道的。”

    “你说灰瓦堡?”

    叶昭刚来便收到过灰瓦岗飞鸽传书,这是一个小型的军事堡垒,原是谷内扼守要

    地。却被西夏军队前取灵州,后取威州,断了粮草。谷内常驻的守军加上散兵游勇有几千之众,但因为守备完好又没有物资可供掠夺,一直与西夏相耗着并未投降。

    像是看到了一丝曙光,几人很快向灰瓦堡前进。

    灰瓦堡上宋军对西夏兵卒尤其警惕。叶昭等人将宋军军牌直接射在堡头,放下武器,才被堡内守军严阵以待押了进去。

    堡内领头的是一个身形壮实,络腮胡张横的西北好汉,人称石总管。他仔细辨认了叶昭四人的真实身份,确认叶昭身份无疑之后,石总管抱拳行礼,粗声粗嗓郑重而悲愤。

    “威州兵马都监石首泰,拜见叶元帅,臣等防守不力致五城失陷,实在愧对朝廷。”

    石总管身后几名副官将领跟着行礼,均是面色沉重。叶昭和柳惜音向堡内一眼望去,全是灰头土面却依旧眼神铮亮的禁军将士,看见叶昭像是重新燃起了斗志一般,肃静无言却又饱含希冀。

    堡内原来就囤积着大批军粮,并屯守着一营禁军。威州失陷后石总管带了一千多名禁军退驻进来,加上四周逃散入此的宋军,共有两千多名军士还驻守着这里。一晃十多天过去,堡内的军粮只能再支撑三四日而已。

    堡外因为城壁严密没有死角,使得西夏军队难以攻下。但此时拿下此堡对西夏来说已经无甚意义,西面伊诺的铁鹞子军队根本没把这个堡垒的战斗力放在眼里,东面驻扎的西夏军营更是隔三差五来围城骚扰,只等灰瓦堡弹尽粮绝,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堡和人。

    两面受敌,内外交困,但堡内宋军将士宁可流尽最后一滴血至死,也不愿意投降西夏,没有人想做西夏蛮人的奴隶。

    叶昭的到来,无疑让堡内沉寂已久的众将士心中又燃起一股希望的焰火。

    石总管先让堡内懂医术的军士为叶昭料理伤情,自己欣喜的去给叶昭等人准备晚饭。这一日柳惜音和秋水秋华扶着叶昭,为避西夏军队,走了太多艰险之路。秋水秋华尚好,但惜音毕竟是从未行军过的女子,叶昭看她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寸步不离跟着自己,心里疼惜得紧。

    “惜音,你去歇着吧,这里有秋华秋水,她们经常给我

    换药的。”

    “经常?阿昭,受伤这样的事情很多吗?可我却是第一次看见,阿昭,这次就让我照顾你吧。”

    惜音说着便忘了自己连说话都力气不足,还想着坐在叶昭身边给她换药。叶昭止住惜音的手,无奈甩出一个咧嘴讨好的笑,不舍得凶不舍得骂,她真是不知道怎么让惜音乖乖听话了。

    “我求你了,好惜音,你一路上都没歇口气,赶紧去那边休息会儿,不然我要被她们两个说成是虐待夫人了。”

    说完使眼色重重瞪了秋水秋华两人一眼。秋水秋华看将军这哀求口气,竟是没见过的委屈样子,不禁对视偷笑不止,被将军一瞪马上收起嬉皮笑脸,两人上前从叶昭身边好说歹说拉走了惜音。

    而惜音只是念着叶昭从未脱口说出的夫人两字,甜蜜的笑意就止不住溢出脸颊。她羞涩看了几眼叶昭,便默默听了话一旁休息。

    入夜,起了寒凉晚风,几人稍作休息便去堡中小屋用食。路过马棚时却听见有马痛苦嘶鸣,太过异常。叶昭自然被吸引了过去,堡内战马已经少之又少,而士兵竟然杀了一匹老马放血。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叶将军,小的...小的是遵从石总管命令,杀马取肉给将军接风洗尘。”

    “杀马??这些马也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将士,今天还不至于饿死,怎么就开始杀马了?”

    叶昭面带愠怒,威严呵斥,吓得士兵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但马已经死了,叶昭看了一眼,冷着脸背手离去。秋华两人赶紧又上前,让士兵还是继续端马肉上桌,免得杀了又浪费了。

    石总管没想到叶昭会对杀马一事意见颇大,平时豪爽惯了的他不得不有些畏畏缩缩。堡中断荤已经多日,军粮不够,油盐不够,做出来的米糠羹粥又实在难以下咽,他没脸就给禁军统帅吃这样的糟糠。

    “将军,,还请恕罪,其实,不管你今日在不在这,顶多再过三日,石某都不得不杀马为将士续命。今日只不过提前了...”

    “是啊叶将军,迟早要杀马,也不能让落到西夏人手里。让将军饱腹,才是理所应当。”

    石总管手下副官跟着解释求情,叶昭却不为动容,愠怒未消,抓着

    碗灌掉一大碗米糠,又就着米糠吃了些馒头和野菜,众将士看着叶昭气势逼人也不敢动筷。

    “辽人善于用马,西夏蛮子也精于骑射。我们缺马缺骑兵,却不以为然,也不看重这些战友,怎么赢得了。”

    叶昭训完话,放下碗筷便离开去堡楼上去了,剩下的将士面面相觑,不知这马肉还该吃不吃。

    “杀马是可以多活几天,但吃完了也就只有干坐着等死,不准再杀了。”

    叶昭丢下的一句话有所缓和,但气氛依旧尴尬。秋华秋水其实看得出来,叶昭是想起了踏雪,怕踏雪弄丢了自己,便不会有将士好好照顾踏雪,毕竟那是叶老将军生前送给叶昭的马,叶昭把踏雪看做战友,也看做是父亲对自己的厚望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