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起时,柳惜音便心有不宁。

    叶昭没有等她睡醒便离开了,极其少见,柳惜音生怕叶昭背着她出战,一出房门便举目四望焦急地寻找叶昭。

    “将军呢?”

    “叶夫人,将军往那边柴房走了。”

    “你们看见叶将军了吗?”

    “回夫人,将军用过餐去找石总管了,应该在操练场。”

    小小一个灰瓦堡,竟然让惜音给走上了两三圈,最后才在议事房门口碰着刚和将领们巡视完堡内的叶昭。惜音委屈得无以言表,弱弱唤了声阿昭便径直背过身去,不看那个登徒浪子。

    “惜音?你怎么不多睡会儿?用过早了吗?”叶昭不明就里。

    “郎君起的这样勤快,奴家又怎敢多睡?”惜音置气未消,又瞅见石总管同两名将领在不远处,话语中的生涩与不满全数夹带了出来。

    军中好事者早就通过秋水秋华之口把叶昭与柳惜音新婚还未足三月,且柳惜音又是为了救叶昭孤身涉险之事传播开来。故不仅没有人怨这“小两口”在军中不合礼法,反倒是对身为女子的柳惜音智勇双全又深明大义颇为赞叹,如此一来将军“惧内”也显得合情合理,叶总管等人都不用叶昭开口,主动离开各办各的正事。

    “惜音?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什么惹你不高兴了?别说得这样生分。”

    叶昭懦懦攀着惜音的肩膀,有些不知所措。她极为识相地小声询问,看惜音还是背着他,索性从身后圈住惜音,探头在她耳边轻啄几下。

    “我知道了,我早上起得太迷糊了,都是我的错!”

    和女孩子相处的方法,叶昭向来是不清楚的,好在她从小就常惹惜音生气,自然而然知道八成错在自己,无论如何先哄着总是对的。

    “谁说你错了?你可是军务在身,我只想看看昨晚上的药何如了。”

    惜音佯装不满地挣脱叶昭的怀抱,其实气已经消了大半。她回头盯着叶昭左胸口看,手上不自觉地想触感下伤势,哪知道直接让叶昭一手拿住,贴在自己胸上摁着,毫无矜持之意。

    “阿昭,你...真胡来!”

    “惜音不是昨晚都摸过了吗?我

    的身上,惜音想摸哪儿都行。”

    惜音这回是真叫叶昭羞红了脸,叶昭就是不依不饶抓着她手,力度却是温柔得很。惜音不知道自己怎么挣不脱,越用力反而越被叶昭往怀里抱,她只好撇过脸去,假装还在生气。

    “我错了!都怪我,早上没跟夫人请示,下回一定改正。”

    叶昭笑着贴近惜音耳朵,追着她的害羞脸颊进一步解释,看着惜音躲闪的样子甚是喜爱。

    “别油皮了,好好做你的正事去吧!”

    惜音没办法了,哪还有心思生气,低头稍稍推开叶昭,好让自己恢复平静。让叶昭这么一闹反而忘了自己心神不宁的事了。

    “惜音,那我忙去了,忙完有事找你。”

    叶昭的琉璃色眸子闪过一丝神秘,倒是放开惜音便恢复了正常。惜音虽然嘴上还嫌弃着,但知道叶昭军务在身,见上一面已是满足。

    叶昭跟她说过,今日晚上有行动,她会亲自挑些军中精英训练以备出击,将领们此时都忙着准备,惜音自然懂得不去打扰叶昭。更何况叶昭还给她也分配了任务,着两个士兵教她骑马和一些自卫之法。但她不太愿意同男子过多接触,只让士兵给她示范了几道,倔强要强的她就自己跑起了马来,她知道,不能给阿昭拖后腿。

    粮食吃完,灰瓦堡已是死城,堡外的几千西夏骑兵已经不再回营,而是远远守着,等着宋军投降。叶昭修养了这几天,也终于摸清楚了周边动向,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刚刚入夜,已是漠北寻常人家准备入睡之时。叶昭命堡内点起火把,亲自下场点了一遍所有兵备,整顿军容,肃静无声。将士们都黑衣黑甲在身,整齐划一,望着堡内高高的点将台,等着将军归位号令。

    不料事先被请上来的却是柳惜音。柳惜音自己也是不明就里,但秋水秋华两个人言语含混又极尽讨好,硬是拉着她在台上站好,只说是叶昭指令。惜音面对着底下将士更是尴尬,只想叶昭快点出现道出个所以然来。

    终于,叶昭出现在点将台下面的阶梯,随着两把热烈明火,衬托得她今夜极为醒目。却不是往常见惯的铠衣束甲,而是大红衣袍加身,头上也盖着过大的红盖头,正

    在叶总管的掺扶下,顺着阶梯一步步走近惜音。

    “阿...阿昭?这是...”

    冰雪聪明的柳惜音自然猜到了三分,却太过惊讶不敢确认。直到身旁的秋水变戏法一般给她也披上了一件粗陋缝制的大红衣袍,秋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两根喜烛给点在城墙背风处,再加上四周火把熊熊,天上一轮皎月当空,无风无云,颇有一种天地为堂,万里为屋的气魄。

    原来,原来叶昭早上特意早起也不告知她,竟然是为了这个!?柳惜音恍然大悟,然而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叶昭一步步,用少有的庄重与憧憬之意,慢慢走向她,就好像能在此走完一生。

    叶昭终于走到她面前,并未开口,而是低头顺从的将自己身上的“喜绸”交到惜音手上。惜音这才借着火光看清楚,她们身上的大红“喜服”都是临时用将士们脱下的朱红披风拼拼缝缝而成,就地取材,却颇为应景。惜音看着眼前蒙着大红盖头的叶昭,忽然笑出了声,一种久违的幸福与满足感毫无节制的蔓延开来。

    石总管站在两人前面,面对底下肃静无声的众将士,清了清嗓子,用无比豪爽的气势向底下将士宣告。

    “叶昭,叶将军说了,今生能作为男子娶到柳惜音,是他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他希望,下辈子作个女子,一定要嫁给柳惜音赖着她,索性先把大婚办了,免得柳姑娘下辈子不认账,还请大家见证,哈哈哈哈。”

    秋水秋华虽然早就知道内情,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军中也传来短暂的喧哗,但很快肃静下来,将士们举起火把,按照军纪,齐刷刷低吼了三声以示认同。

    “今日,以天为媒,地为凭,明月为证,众将士为座上宾,我叶昭,下嫁柳惜音为妻。惜音若不嫌我,愿生生世世相陪。”

    叶昭虽然盖着红盖头,却丝毫没有新娘子的害羞娇嗔。而是面朝惜音说得坚定不移,在这个寒凉的夜里,字字坚定让人心头发烫。

    “阿昭...你真的肯爱我了...”

    看不清叶昭容颜,但她掌心炙热,紧贴着柳惜音的手握紧,不疑有它。

    惜音手颤了一下,忽然被什么烫到了。

    自己灼热的泪水一滴,又一滴,不受控制地滴落

    下来,落在手上。

    初婚那日是欣喜是忐忑,从那以后她一直心心念念着她的阿昭,小心翼翼的祈求爱意,全心全意地托付终身。从亦步亦趋走到悲痛欲绝,又从心灰意冷等到柳暗花明。

    一腔爱意低入尘埃里,也傲在风雪中。

    她剖出自己的所有,换来累累心伤余悲。

    纵使不甘不愿,也绝不要强求之爱。

    她放得下两心相悦,放不开默然相守。

    而今叶昭忽然停下,转身,眉眼温柔中全是她的身影。

    明明心口被狠狠抽空过,疼痛裂开过,也麻木淡然过,她以为她再不会轻信眼前这个人的所谓承诺。

    怎么还会止不住恸哭泪流,将手抚上她大红盖头里的温热脸颊,一点一点感受她的真心真意?

    “惜音?你可愿意娶我?”

    叶昭双唇翕动,热气痒着她的手心,小声问到。

    “阿...愿意,愿意!”

    让她说多少遍她都愿意。

    哪怕这个人骗过她,也伤过她,柳惜音仍然相信,叶昭是天底下最好的良人。

    在石总管的朗声祝词之中,两人拜过天地高堂。惜音按捺着手上颤动,缓缓揭下盖头,触到叶昭那熠熠眸光,像是一张温柔无形的网,倾覆而下,牢牢圈禁着她的一片痴心,两颊绯红也在这时悄悄爬了上来。

    秋水秋华将合卺酒奉上,叶昭先取了自己酒杯,等着惜音主动绕过她手臂,双手相扣,亲密无间。叶昭细长的眼睛如琥珀般明亮盈润,那粲然一笑,在战场上是夺命修罗,此时却成了琼浆玉液,沁人心脾。

    她们互相念着对方姓名,仰头喝下这杯酒,其实却是早结连理,同气连枝。叶昭迟来一步,补上这一杯,满心情愫尽诉杯中。

    “惜音。”

    叶昭微低下头,凑近惜音,唇角抿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惜音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讨吻,于是轻俏一笑,毫不犹疑地吻上叶昭,吻上她此生所爱。

    从今往后,叶昭是她的人了。

    杯盏落地,掉落在衣裙间打着旋,叶昭深深拥住柳惜音,月夜下是两人相缠难分的身影,和将士们满心激昂的呼喝。

    叶昭褪去红袍,黑甲在身,束发蒙面,将自己一双清亮眼眸也匿于雾色沉蔼中。与惜音道别之后,便率

    领着自己精挑细选出的黑甲将士百人,沿着城墙放下粗绳,攀缘而下,在城角悄悄集结。而惜音的眼神一直切切追随着叶昭,直到夜色混淆了众人身影,才闭上眼睛,满脸忧惧。

    “叶夫人,将军说了,城楼危险,您不能在此久留。”

    石总管在哨楼观测着,让堡内一切如常,叶昭命他务必保护好柳惜音安全,他不敢让柳惜音在此多留。

    “好,但叶昭回来务必告知我。”

    柳惜音不想给他人添乱,尽管忧心忡忡,仍然让自己面色平复,像是无事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