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是小女恳请胡将军去西夏营中探问的。难道殿下不希望,叶将军可以归来么?”

    柳惜音眼见宗业这么快就顺从了太子,心中忿然,忍不住出声呛了太子一下。太子本来就有意刁难,故意不理会柳惜音。然而他参预军事的意图简直太过明显,柳惜音心中是警惕万分。

    “我自然希望叶将军平安无事,只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军中无帅,出使西夏就必须禀明圣上才可行之,否则就是僭越军权勾结西夏。就像柳姑娘你一介女流,也不该出现在这战场之地一样。”

    太子饶有意味地绕过柳惜音身后,故意将一介女流四个字放慢强调,心中便暗自调笑柳惜音往日里装着清高,几次推开他。如今叶昭回不来,看你一个无主寡妇,还能矜持到几时?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营中沉闷烛火随风摇曳,明明暗暗欲灭又生。惜音手抚叶昭的面具,闭目深思,不知不觉身上已沁出了些冷汗,皓齿紧咬才不至于坠下泪来。

    “叶夫人,我自当为救主帅竭尽全力。只是天威难测,若是殆误了军情降罪下来,恐怕我和胡军师都担待不起。”

    宗业有些左右为难,也没有了再滞留叶昭营中的需要。告辞转身,柳惜音凄凄软软的声音带着决绝之意追了上来,像是在请求,也像是在提醒他。

    “宗副帅不必太过担心,请相信胡军师因时制宜的计策,并封锁军营严防军机之事外露,惜音在此替叶昭,谢过宗副帅大恩了。”

    不愧是为国捐躯的柳天诚将军之女,有礼有节又深明大义,然而在这烽火边关,儿女情长又能抗得了多少厮杀屠戮摧残?叶家满门忠烈又能挣得天家贵胄几分体恤?宗业想到这里只能摇头叹息。

    百里之外的西夏囚营,叶昭等人好不容易得了片刻喘息,便实在撑不住折磨而沉沉睡去。

    再次被摇醒之时,叶昭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庞,相对于伊诺那张狰狞的恶脸,眼前这个西夏人可以说让她舒缓许多。

    “叶将军,叶将军?”

    西夏公主银川正一脸疼惜地晃醒了她,还拿了身上水袋喂她清水解渴。

    叶昭刚忍不住要喝上几口,忽然想起银川竟能一眼认出她来,不由得艰难向后退了退。

    “叶将军,你放心,我哥这么对你,我不会告诉他的。”

    银川小心看了看四周,才眼巴巴地跟叶昭说了实话。叶昭记得她曾经阻止了伊诺和自己对打,记得她猎猎风沙中明媚爽朗的笑容,于是将信将疑地喝了她送来的水。

    “叶将军,你们的使臣来了,跟我父皇说要交换战俘,我父皇正在思考此事,我想你一定可以回去的!”

    银川素来娇俏顽皮,颇得父亲和几个哥哥宠爱惯纵,甚至可以在军营中任性走动,视军令为无物。但她偏偏在叶昭面前屈了刁蛮,收了性子,只因情窦初开,压抑不住一颗爱慕之心。

    “是吗?那有没有什么结果?”

    叶昭眼前一亮,正想追问银川后事。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出声,身边几个悄摸摸挣脱绳索束缚的宋军将士忽然起身,迅速挟持了毫无防备的银川,将地上的尖利瓦片压在了银川喉间,那意图昭然若揭。

    “将军,就是现在,抓了这个公主,我们就可以一鼓作气冲出去了!”

    银川显然恍了恍神,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成了人质了。她看着叶昭,看她神色冷峻又带着微微动摇的不忍,看着她移开目光却始终艰难不语。

    “叶...叶将军?”银川有些委屈,却撑着劲咬着牙只盯着叶昭。

    “将军!此时不发更待何时?你不是说我们还要博最后一杀,才忍辱负重吗?将军?!”

    “放了她。”

    好不容易有了片刻喘息,不堪□□的众将士在叶昭筹划下布了个小陷阱,就等伊诺再次踏入囚徒之中。但叶昭想不到先来看她的人是银川,而周围将士孤注一掷,哪管是王子还是公主?

    “将军,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不能抓她,听见没。”

    叶昭终于从脑海中天人交战里醒过神来,用将军最后的威严发出不容置喙的命令。

    还未弄明白的士兵们极其不愿地松开了银川,银川不自觉地更靠近了叶昭,褪去一丝丝害怕情绪的她更像是得了叶昭偏爱的少女,不由自主竟替叶昭开始着想起来。

    “其实押着我出去也行,但我哥哥伊诺恐怕会气

    死了,他老说你们都是靠使诈才赢得了他,但我知道叶将军不是这样的!”

    “伊诺他不会因为人质就手软的。”

    叶昭很清楚,伊诺这样一个人,他在意胜负功名超过亲情骨血,在意大夏荣辱甚过泱泱性命。以至于为了惩戒反抗就轻易屠城害命,视人命为草芥。哪会顾念区区一个公主而让自己又一次蒙羞?

    再说,挟持无辜女子以求保命这件事,她也实在难做出来。

    “不管怎样,我会帮你安全回去的,我也想太子哥哥能回来,你答应我不要冲动好不好,叶昭。”

    银川小心翼翼拍了拍叶昭肩膀,她喜欢大宋的文化,更喜欢叶昭这样英气却淳善的男子。可她不能说,也不能告诉叶昭,她是多少次托了远去大宋的西夏商人和旅客给叶昭捎送信物。虽然叶昭几乎没接受过,可她托旅客偷偷画下的几幅叶昭画像看了千遍百遍,才从中拼凑并一眼认出了这个面具下的清毅容颜。

    叶昭回了她一个同意的眼神,表示感谢,账外的脚步声忽然匆匆而来打断了这一切。叶昭和其他人迅速恢复了手脚被缚的样子,银川也退回到营帐门口,正好撞见了伊诺掀帘子进来,伊诺便瞪着狐疑的眸子先扫视了一圈战俘,看到与往常无异,然后才质问起银川。

    “银川,你不是说你认得叶昭吗,呆了这么久,可看出来了?”

    “哥!他们都一个个黑糊糊的,我哪里还看得出啊。我觉得叶昭肯定没在这儿!”

    “傻瓜,他们忽然来访肯定是为了叶昭!为了把叶昭换回去才值得用哈尔敦做交换,你还不懂吗妹妹!?”

    伊诺气急败坏地吼了银川,刚刚在西夏大营中,大宋使臣提出用之前被俘虏的哈尔敦和其他俘虏交换这百名宋人。伊诺极力阻止,银川和一些太子党羽却连声赞成,气得伊诺脸色极差,还好父王没有一口应允。

    “可是,你不希望太子哥哥回来吗?”银川委屈连声,盼望着伊诺还能顾念一些兄弟情义。

    “银川,叶昭是我们的敌人,也是宋军的统帅,只有他消失了我们才可能拿下东京!”

    伊诺狠狠吼着银川,吓的银川也再说不出话来。巧逢此时,有营卒来报大宋使臣等候求

    入。叶昭打了一个激灵,但她依旧控制住自己,不声不响也没有转头去看。凭声音就可以知道来者正是狐狸,他巧舌如簧,征得西夏王的许可来看一眼战俘。

    “怎么?你宋国人才济济,是折损了什么稀世名将在这里,一定急着赎回去?”伊诺话里有话,死死看着胡青,却杀意外露。

    “阁下哪里的话,我军元帅爱将如命,这几位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情同手足,就如同哈尔敦太子之于阁下一样重要。”

    胡青忙不迭扫了一眼被俘将士,心中已有七八分明白,故意不显露出太多心计。偷袭当晚他便听探子探得有小队宋军被俘,于是一回营便备好使臣旗帜,没等副元帅同意便先斩后奏孤身来了西夏营垒,于刀口下救人重于一切。

    “可你们刚刚烧完我军粮仓,回头又假惺惺来交换这些罪人,恐怕太没有诚意了。我大夏昨晚刚刚战死的将士就不能答应!”

    “若这么说,那几月前被阁下屠杀的一城百姓更不能答应了。叶将军还是以宽容为怀,对哈尔敦太子敬若上宾,却只换来阁下一句没有诚意。”

    “哼,虚情假意还跟我在这装圣人?滚回去吧。我伊诺还是一句话,要战便战,少磨磨唧唧!”

    胡青微微一笑,向伊诺作揖退出囚营。见到叶昭,他心中稍稍安宁了一些。他知道西夏粮食被烧大半,实力或还可大战,但后备已经严重不足,宋军只需要拖上几日就可以等西夏军队后撤,不战而胜。这也是西夏王不敢不考虑他换俘之请的真正原因,而哈尔敦,只是这场交换中一枚加重的砝码。

    所以西夏王对于交换战俘不甚关心,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他紧接着抛出送粮食给西夏这一稳招,让西夏军营中的将领都瞬间向他倒戈支持停战两日换俘,他也得以保全叶昭性命再回去争取支持。

    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痛骂叶昭只想着以死换取西夏败退,如果这次兴师动众不能彻底打击西夏主力,这种胜利得来何用?不消半年等西夏水草丰盛,战争就又会卷土重来。

    于公于私,都不能失去叶昭。有铁鹞子大军和伊诺这等虎豹之徒,宋夏总是难免一战,而良将一人胜过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