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脸上迅速浮上同情之色,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安慰人这事,两辈子都没干过,不是李素的强项啊。

    王家兄弟目光悲凄而殷切地看着他,希望兄弟能够安抚他们受伤的心。

    “兄弟,说点啥啊。”王桩眼巴巴的瞧着他。

    “嗯……”李素沉吟。

    “‘嗯’是啥意思咧?”

    李素肃然道:“你们觉得自己又丑又穷,一无是处……”

    王家兄弟目光愈发殷切。

    李素暗叹口气,接着道:“不要绝望,至少你们的判断还是很正确的。”

    “啊?”

    李素继续安慰:“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张丑脸,一定会再给你一个穷的家。”

    王家兄弟真快哭了。

    “噗嗤!”牛车旁,一名商队的护卫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笑了一声又很快板起脸,指了指远处一片高耸巍峨的城墙,道:“长安城到咧。”

    ……

    ……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长安,两千年历史最辉煌的古都,一个最强盛朝代的都城。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百万人口的雄城,城中除了权贵,兵士和居民外,还有异国商贩,佛道僧尼,异国使者等等,汉朝开始,长安便是丝绸之路的起点,这条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惠及后世大唐,如今与大唐通商建交的异国和地区多达三百多个,真正意义上的“万邦来朝”。

    长安城分为外郭城,宫城,皇城三部分,北枕龙首原,南垮重岗,由北向南,次为宫城、皇城和外郭城三重,同用一道北城垣。其城暗合《周易》六爻之理,城中朱雀大街有六条高坡,为乾卦之象,“故以九二置殿以当帝王居,九三立百司以应君子之数,九五贵位,不欲常人居之,故置玄都观及兴善寺以镇之。”

    李素和王家兄弟下了牛车,怀着兴奋的心情,从西面的延平门慢慢走进城。

    走过十余丈的城门甬道,仿佛瞬间走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古城的繁华和沧桑,夹杂着各种喧嚣叫卖声扑面而来。

    第二十八章 卖诗鬻文

    三兄弟进城后颇显拘谨,标准的乡下人进城的模样,王家兄弟是因为自卑,毕竟又丑又穷的他们……怕挨打?

    李素则是因为敬畏。

    长安古都啊,两千多年来朝代更迭,这座历史最雄伟的古城只有在大唐时才焕发出它最年轻最繁华的模样。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好诗!这诗适合卖给权贵,不给两贯钱都不好意思拿出去显摆。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好诗!这诗应该卖给那些吟风颂月的书生,把他们的钱袋掏干净,然后看着他们用这些诗穷得瑟……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好诗!这诗可以卖给……嫖客?算了,这诗不卖,自己留着。

    李素一路走一路思考怎样展开业务,王家兄弟则好奇的四处打量,虽然太平村离长安城不过六十里,可兄弟俩从小到大进长安城的次数屈指可数。

    路上拦住一位行人,向他请教了铁匠铺怎么走,行人很热心的指了路。

    时年长安城里铁匠铺不多,大唐虽是最宽容的年代,但宽容也不是无限制的。秦始皇当年一统六国后收天下兵器聚于咸阳,担心的也是民间兵器太多,怕颠覆他的统治,老李家比较大气,没有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但铁匠铺这种能打造兵器的行业还是比较敏感的,跟后世的开锁公司一样,长安的铁匠铺必须在官府立册造名。

    长安城按天罡地煞之数,共计一百零八坊,每坊设坊正,每里设里司,离李素最近的铁匠铺位于西城的胜业坊,一路行去又问了几位路人,三人终于找到了铁匠铺。

    拿出早已画好的活字印刷制版图,铁匠琢磨了半天,摇头说做不了,主要是缺材料,也缺雕工师傅。

    李素早有心理准备,材料确实不太容易凑齐,铁匠铺里,生铁和炼钢自然不缺,但活字印刷需要的是铅和锡,这就不太好找了,而且雕工师傅也不容易找,大抵要到卖文房四宝的文具铺才有。

    铁匠师傅仔细琢磨了一下活字印刷版,估了个大致数,做几千个小铅块是个大工程,少于两贯钱不干,而且铁匠很热心的指点了迷津。

    这世上除了铁匠铺,还有一群神神怪怪的人也卖各种金属,说他们是出家人也好,说他们是化学家也好,反正每天关上房门研究长生不老之术,为了炼长生不老丹药,这群人比恐怖分子还执着,什么水银啊,铅啊,朱砂啊,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都敢往嘴里塞,不但往自己嘴里塞,而且还往皇帝嘴里塞,真是一群作死的人啊——孙思邈这位道友居然能活到一百零二岁,委实是个异数,不具任何代表性。

    城里的宗圣宫就是座道观,是高祖皇帝亲自赐名的道观,去找那群恐怖分子,必能买到铅和锡。

    李素懂了,但没去宗圣宫,因为……没钱。

    ……

    有钱才能办事,李素和王家兄弟只好四处闲逛,寻找机会。

    王家兄弟现在也终于知道李素进城的目的,二人不由有些不解。

    “卖诗?好好的为何卖诗?”

    “当然是因为缺钱。”

    王桩愈发不懂,挠着头皮道:“诗这个东西……应该算学问吧?没听过有卖学问的咧,学问留着自己用不好吗?将来用出去说不定可以扬名……”

    李素叹道:“这样的诗,我大概能记得几十上百首,卖一点无所谓,再说我才十五岁,少年扬名真的好吗?祸福难测啊。”

    对这个年代,李素终归还是有着很深的戒备心理,既想赚钱又不想扬名,只有这个选择了。

    王家兄弟说不出话了,这已不是他们简单的头脑能考虑的问题,李素也没法跟他们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