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进达脸色铁青,看着城头被吐蕃兵一具一具扔下来的唐军尸首,眼中喷薄着怒火,黝黑的脸颊不住地抽搐。

    “鸣金收兵!”

    李素等的就是这一句,急忙退了几步,身形一闪,消失在中军阵列中。

    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血肉模糊,耳边听着一串串力竭声嘶的惨叫声,李素的每一步都是踏在血水里。

    随便抓个人就问,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王桩。

    王桩受了伤,很重的伤,刚才的左军陌刀队里就有他,他列在正中,算是老兵对新兵的保护,然而最后阵型终究被吐蕃骑兵冲散。

    李素找到王桩时,王桩正无力地斜倚在营盘外的栅栏上,朝李素笑,大嘴一咧开,大口的鲜血往外喷涌。

    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地冒着血,鲜血流失很快,王桩的脸色渐渐浮上一层可怕的青灰。

    李素呆了一下,随即环视四周扬声大叫:“大夫!”

    “莫叫了,我这伤算轻的,军中拢共一二十个大夫,到处都是缺手断脚的,谁会管我这种小伤。”王桩虚弱地笑道。

    李素脸色阴沉,索性也不叫大夫了,半跪下来,将自己衣裳的内襟撕了一大块,然后扯下腰间装着烈酒的皮囊,二话不说朝王桩手臂上的伤口倒去。

    王桩痛得惨叫一声,浑身直打颤。

    “别叫,给你消毒……”李素头也不抬,用烈酒洗了伤口后,再将他的伤处用干净的布一层层包裹起来,这伤口应该缝针的,可李素一时也实在找不到工具,暂时先应付吧。

    “咋吐血了?”李素低头裹着伤,一边问道。

    李素裹伤的动作有点生涩,毕竟没有经验,痛得王桩龇牙咧嘴,不时吸口凉气。

    王桩忍着痛,皱眉道:“被吐蕃贼的马撞了,肚子里烧得痛,估摸撞出了内伤,可怜我身边那几个袍泽……”

    王桩说着眼圈红了。

    “刚刚火长说了,战事不利,我这没断手没断脚的,明日还得上阵,这条命大概明日能交代了,就是不知道老二死没死,李素,等下帮我打听一下……”

    王桩无力地靠在栅栏上,忽然流下泪来。

    “李素,我其实不想死……说真的,我好想逃,逃回村里去。是的,我怂了,活着多好啊,我才十七岁,没睡过婆姨呢,可是我若逃了,王家上下好几代都抬不起头,我丢不起人……李素,明日上阵我怕是凶多吉少,你以后帮我照料我爹娘和老四,如果老二活着就更好了……”

    王桩说着说着,眼泪越流越多,又不敢大声哭出来怕惹人笑话,垂着头不停地抹泪。

    “明日你不用上阵。”李素干着活,嘴里淡淡地道。

    “为啥?”王桩愕然。

    裹好了伤,李素看着自己的杰作,似乎不太满意,摇摇头道:“因为我有法子了。”

    “啊?”

    李素仰头看着晴朗无云的碧空,长长呼出一口气:“也该拿出法子了,不然你们兄弟都得死在松州城下,照顾你爹娘那么麻烦的事,还是你自己来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献计破城

    人总要被事态或环境逼到绝地时,才会情急想出法子来,为了自己活下去,或为了别人活下去,若是没到绝境,这个法子或许永远想不出来。

    李素不一样,破松州的法子早在行军的路上便想出来了,可他一直不敢拿出来。

    他不知道唐军用了这个法子后,将来大唐甚至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太难测了,像潘多拉盒子,打开以后人类完全无法再控制,只能任由它蔓延,李素一直藏着掖着,怕的也是这个。

    现在多好啊,大家和和气气的活着,哪怕是打仗都是你一刀我一枪的,刀枪到肉都透着一股子耿直和公平,将来……

    管不了将来了,李素看着眼前王桩这憨货大口吐着血,大把抹着泪,实在忍不下心看他明日拖着虚弱的身躯,抄着陌刀跟吐蕃蛮子拼命,既然有简单的一招致胜的法子,何必眼睁睁看着人命一条条地往里面填呢?

    “你有啥法子?”王桩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破松州的法子,你别管了,明日肯定围而不攻,你好好养伤,我找大总管有事,下午我去打听老二的下落。”

    既然决定了便雷厉风行,李素很干脆地拍拍屁股,把王桩扔在营外走人。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掏出一块麂子肉递给王桩。

    王桩很无语地看着他:“又是大总管赏的?”

    “这回不一样,今这块肉很有意义,不是赏的,是我从帅帐偷的。”

    王桩叹气:“你觉得我现在这模样,还能啃得下硬邦邦的干肉?”

    李素一想也对,于是笑道:“晚上我叫中军伙夫熬点肉粥送来,好歹也是个八品官,抖抖官威应该会给我开个小灶吧……干肉你也留着,伤好些了再拿出来啃。”

    ……

    中军帅帐,牛进达阴沉着脸,冷冷看着帐中诸将,帐内气温降到了冰点,众将垂头恭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其实这两日将领们也献上了不少法子,比如挖地道,往城内抛火油罐,围城消耗敌军粮草待其坐毙等等,这些法子都被牛进达否决了。

    特别是提出围城法子的将领,被牛进达拎出来骂得狗血淋头。

    五万人围二十万人的城,好意思等他们粮草耗尽?脑子被夹成什么形状的蠢材才能想出如此奇葩的主意。

    看着帐内这群垂头不敢出声的将领,牛进达愈发感到烦乱,大手一挥,吼道:“滚!都滚!一群造粪的废物!”

    众将如蒙大赦,急忙鱼贯出帐,彼此互视一眼,苦笑不已。

    牛进达坐在帅帐内独自生着闷气,却听亲卫禀报,录事参军李素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