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叹息点头:“他确只有十六岁……冲儿,还记得你十六岁时在干什么吗?”

    长孙冲垂头,露出羞愧之色:“孩儿十六岁时终日流连青楼楚馆,与一帮纨绔狎妓买醉,后来尚了长乐公主后,性子才渐渐稳下来。”

    长孙无忌叹道:“是啊,老夫十六岁也是年少轻狂之时,而此子,却在不显山不露水地织着网,从他出名到如今,不到一年的时间,跟程知节,跟牛进达,跟老夫这些人关系纵横交错,整日恬着一张嫩脸伯伯长叔叔短的,我们这些人不知不觉成了他网上的一根线,不仅如此,为了自保还装疯卖傻,故意闯个大祸,博个混账的名声以自污,此子城府实在是……”

    话没说完,长孙无忌神情复杂地摇头叹了口气。

    长孙冲皱眉道:“爹,这李素如此大的算计,香水买卖有必要跟他合伙吗?”

    长孙无忌展颜笑道:“为何不做?李素这样的人,连老夫都看不透他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冲儿你记住,对前途不可限量之人一定要客气,长孙家四代鼎盛,权势无加,然则盛极而衰,须有居安思危之念,来日若有危难,能救咱们的,只能靠这些年长孙家结下的善缘了,李素如今四处结善缘以自保,反过来说,李素,也是长孙家结下的善缘之一,更何况……”

    曲指弹了弹香水瓷瓶,长孙无忌笑道:“更何况,长孙虽是官宦权贵之家,跟银钱却没有仇的……”

    ……

    长孙家的效率很快,快得让李素惊讶。

    离开长孙府回到家的才两个时辰,长孙府便派来了建作坊的工匠,还有整整一马车的钱,几百贯的样子,并且还在长孙家自己的封地里特意划出一块地来,组织庄户采花种花,以花来抵租,一切准备事宜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看到整整一马车的钱,李素终于松了口气。

    李家的经济危机总算暂时度过去了。

    钱是长孙家用来建作坊的,不过李素不像长孙无忌那么讲究,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经常干,钱进了李家,李素二话不说便拿了一百贯给王直。

    在李素心里,王家兄弟才是真正值得完全信任的,王直将要做的事情也是目前最重要的。

    可怜的王直因为李家最近的经济危机,不得不惶惶然继续活在凶悍大嫂的阴影之下,李素把王直叫出来,将一百贯钱交给他时,分明看到王直露出极度欣喜之色,当初李素从大理寺监牢里放出来都没他这么高兴过。

    第一百八十三章 王桩出路

    王直告别了家中父母和哥嫂,拿着李素给他的一部分钱进了长安城。

    临走前,李素跟王直说了很久的话,如何与人结识,如何打开局面,如何与官府和武侯攀上关系等等,王直扎扎实实上了几堂人际关系课后,才似懂非懂地上了路。

    看着王直孤身上路,李素站在村口的小道旁心中感慨良多。

    活在太平盛世,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活得太主动或太被动,命运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只能努力拿捏好主动和被动之间的分寸,找到一个平衡点,同时还要像个贼似的,从别人的手指缝里悄悄漏出一丝实力,静静发展壮大,以备将来危难时的后路和生机。

    王直,就是他从别人手指缝里漏出去的那一丝实力。

    其实认真说来,得益于李素左右逢源的做人方式,现在基本没有仇敌也看不到危机,然而危机往往是突然来临的,根本不会有任何预兆,进入朝堂跟那么多老狐狸中狐狸小狐狸斗心眼,危急时刻都有可能发生,若不能未雨绸缪,将来很难自保。

    李素也好,王直也好,大家都只是为了活着,如果可以的话,有生之年活得更好一点,更安逸一点。

    “我弟救出去了,咋不救救我?”

    王桩半蹲在李家院子里,座山雕似的造型,语气却委屈得分外凄婉,胡乱扯过院子里用来造香水的一朵野花,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嚼了两下马上吐出来。

    “呸!苦的!”

    李素懒得搭理他,小心地在瓷片上刮着香精油,耗费了几百斤花才换了这么几滴,分外珍贵。

    香水要多造一些品种才能更好地打开市场,现在能造出来的香味只有五种,种类还是太单薄了,李素正试图造出樱花味的香水,此刻提取的便是樱花的香精油。

    没错,不用怀疑,樱花原产于中国,早在汉代便大肆繁殖,到了唐朝更是大户人家庭院内必种花卉,一千多年后提到樱花,一说便是日本特产,其实大谬,别把日本那个小岛国想得多么人杰地灵,没有遣唐使这类生物在大唐又是学师又是偷物的话,日本的佛教,茶道,建筑,服饰,还有樱花……什么都没得剩,日本真正的特产也就只有个火山岩浆,大唐人不稀罕。

    樱花的香味并不浓,幽幽淡淡的,提取香精不大容易,李素费了很久的时间才弄了一点点。

    衣袖被人扯了扯,李素回头,王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搭理我啊,你搭理一下我啊……”

    一个魁梧壮汉卖萌……

    真的看不下去。

    李素扭过头,努力忘掉刚刚看到的那幅画面。

    “咋不把我救出去咧?我家婆姨又没揍过我弟,你把他弄出去做甚?”

    李素叹道:“能救一个是一个,先救生还希望大的,再救半死不活的,这是救人的原则,懂吗?”

    王桩的神情真的透着几分半死不活的味道了,没精打采地道:“那你啥时候救我呢?这家真没法待下去了。”

    “说真的,我不敢救你,把你弄出去容易,你婆姨来找我要人咋办?以你家婆姨那凶残的性子,要不到人多半把我揍一顿,我招谁惹谁了?”

    说着李素站起身,将香精小心掺入兑了酒精和花瓣的大罐罐里,拍了拍王桩的肩,指着罐罐道:“嗨起来。”

    于是王桩抱着罐罐开始摇晃。

    今日王桩有心事,罐罐摇得不够嗨,愁眉苦脸抱着罐子,捧着自己的骨灰盒似的。

    李素忍不下去了,踹了他屁股一脚:“认真点!摇完了给你找条出路。”

    王桩黯淡的两眼徒然一亮,急忙道:“啥出路?”

    “先摇,别停下……”李素往躺椅上一倒,开启悠闲模式。

    “香水咋造的你前后都看见了吧?”李素悠悠问道。

    王桩抱着罐子使劲抽抽,干劲比刚才强了许多:“差不多……吧?”

    李素耐心很好,对真正的朋友,他的耐心通常都不错的,如果换了许敬宗说这句话,李素可能就一脚踹过去了。

    “没记住也没关系,我多给你示范几次,把造香水的秘方全部教给你,以后香水作坊由你来打理,记住,秘方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从此烂在肚子里,这是咱们饭碗,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