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君,你没事吧?莫吓小人……”狱卒脸色惨白。

    狱卒是真被吓到了,李素的身份不同于别的犯人,这位可是曾被封过爵,任过一衙首官的人物,若在狱里疯了,上面一定会究罪的,层层筛选下来,他这个小狱卒一定是背黑锅的不二人选。

    “小人给您打一桶清水如何?换个干净的牢房如何?就您上次住的那间……”狱卒很痛快地提出条件。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李素语调忽然高了不少,开始漫吟一首新词。

    狱卒发现自己也快疯了。

    ……

    李素疯了的消息逐级上报,从狱卒到牢头,直至大理寺卿孙伏伽。

    孙伏伽闻报眼皮直跳,别人不知李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孙伏伽却略知一二的,昨日还特意将他召进太极宫垂问李素的情况。

    孙伏伽不敢怠慢,急忙入太极宫禀奏。

    李世民闻奏之后也愣住了。

    “吟诗?”李世民神情有些古怪。

    “是,臣闻知李素疯了,急忙入狱巡视,看见李素披头散发,赤足而行,眼中有血丝,且举止怪异,他将监牢每餐给犯人喝的一碗清水倒在自己的囚衣上,说什么两次皆穿此衣,可见此衣与他有缘,既是有缘,不能不敬它一碗……”

    “水敬囚衣?”李世民神情愈发古怪。

    “是,其他还有诸如喃喃自语,时笑时悲,粒米不进,滴水不饮等等,臣照拂不周,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仰头望着殿顶,隐秘地翻了个白眼。

    “李素作了甚诗,你一句一句吟来给朕听听,很久没见这娃子作诗了,他的诗必然都是佳句。”

    孙伏伽亦道:“确是佳句,第一首不知名字,其诗云:‘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孙伏伽是大唐第一位状元公,文才和记性自是极佳的,听李素念过一遍便完整记了下来。

    李世民听得两眼放光,捋须叹道:“果然是佳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朱亥,侯嬴市井侠士之风跃然诗中,当真是意气风发,妙极,此诗亦可传世。”

    孙伏伽迟疑地道:“诗自是好诗,然则,少年不思报国,而慕艾侠客之流,目无国法,只求快意恩仇,立意未免……”

    李世民笑着摇头:“孙卿迂腐了,历朝历代皆有侠客现世,一因国有危难,二因君主昏庸,三因人间不平,朕的大唐若吏治清明,民风纯朴,朝野欣荣,天下已无不平事,侠客自会敛锋藏芒,泯于世间,说到底,根子终在朝堂君臣身上,朕相信大唐长此以往,所谓侠士终究会慢慢消失,或者,为国所用。”

    李世民一番话,圣君气度一览无遗,孙伏伽急忙称是。

    “李素第二首诗快快吟来。”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笑道。

    “第二首……不是诗。”

    “不是诗?”

    “陛下且听臣诵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李世民听完后,笑容渐渐敛起,露出沉思之色。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好一首长短句。”李世民喃喃念道,扭头看着孙伏伽:“孙卿如何看?”

    孙伏伽想了想,沉声道:“这首长短句前半豪情万丈,后半意气消沉。”

    李世民点点头,叹道:“第一首慕艾侠客,亦是自白,他在告诉朕,无悔东市揍人之举,第二首叹尽英雄,悲怜自己,他又在告诉朕,他已厌倦朝堂倾轧,有求去之心。”

    孙伏伽迟疑道:“陛下,臣觉得……李素似乎在装疯。”

    “当然是装疯,牢里关几天就疯了,小娃子哪有如此经不得事,孙卿,东市之案究竟如何,你与朕细说分明。”

    事发之后,大理寺自然对此有过详细的追查,当下孙伏伽毫无保留地将当日事发的前后始末详细道来。

    李世民听完后久久不语,眉头蹙得紧紧的,良久,幽然叹道:“这件事,李素下手太狠,自是该罚,然而善不扬,恶不惩,终究还是受了委屈……”

    孙伏伽凛然不语,他清楚所谓“善”与“恶”指的是什么。

    沉默片刻,李世民叹道:“发疯是假,但意气消沉是真,诗是骗不了人的,好好一个少年郎,这辈子才开始,朕还要重用他,不能毁了他,孙卿,把他放了吧,让他回去好好养息,东市一案就此了结。”

    孙伏伽走后,李世民仍怔怔站在殿内,不知想着什么,许久不曾动过。

    随后,李世民转身走到书案前,将李素的两首诗词亲笔抄下,看着自己满意的飞白体,李世民颔首一笑。

    当日,太极宫传出旨意,大理寺少卿窦伏迁职外放,任昆州刺史司马。

    昆州,位于剑南道,标准的蛮荒之地,刺史司马,从五品闲职,从光鲜显赫的长安大理寺正四品少卿,徒然外放为从五品司马,这道旨意基本等于流放。

    第一百九十四章 劫后重逢

    窦伏迁职的消息在朝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一个四品官的迁调算不得什么大事。

    然而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的脸色却白了一整天。

    朝臣不知窦伏迁调的内幕,只以为牵扯了某个不合时宜的事,如今李世民乾纲独断,也犯不着跟朝臣解释太多,但李承乾却是清楚知道究竟的。

    这道旨意,是父亲对儿子的敲山震虎,是劝告,也是警告,没有当面训斥,也没有直接冲突,一位大理寺少卿被流放的任命直接宣示了父亲的态度,对李承乾来说,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比当面训斥更痛。

    窦伏被流放的消息传进东宫后,李承乾忽然变得更乖巧了,召集所有东宫属官训了一次话,大意无非是严禁借东宫名义欺压平民,严禁向太子献声色消磨之物邀媚,违者下场,胡安可鉴之。

    至于针对李素的各种动作,李承乾非常明智地选择了罢手。

    李承乾很清楚,再不罢手,他的太子之位就真的危险了,为一桩小小恩怨而冒险,真的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