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别驾的意思是……”

    李素转过头凝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道:“蒋将军,集结骑营队伍,明日辰时,我要带兵进城,给西州城的官员和百姓好好上一课!”

    ……

    深夜,距离西州城北面一百里之遥的一处小小绿洲。

    绿洲很小,只有一里方圆的低矮乔木和胡杨树,软耷耷地生长在沙粒和尘土混杂的土地上,绿洲西侧有一排简陋破旧的房子,此刻房子内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骆驼嘶鸣。

    半个时辰后,一支五百人左右的兵马迅速集结完毕,为首一名穿着黑衫,裹着黑色长袍的魁梧大汉骑在骆驼背上,猛地拔出腰刀,朝正南方无声一指。

    队伍仿佛听到了进攻的号角般同时动了起来,五百名骑兵催动骆驼,不急不徐朝正南方行去。

    驼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阵黄沙,一股凌厉的杀气在行走间渐渐升腾,蔓延。

    ……

    清晨,辰时。

    太阳刚从东方惺忪地冒出了头,火红色的圆球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懒洋洋地挂在大漠东边的地平线上,不甘不愿地徐徐升起。

    西州北城。

    破旧腐烂的城门随着一阵令人倒牙的吱呀声缓缓开启,摇摇欲坠的两扇门在金色的朝阳下如同鸟儿的翅膀般渐渐张开,驻守城门的十来名折冲府军士打着呵欠,各自握着手里的长戟长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没精打采开始列队。

    一名军士看了看一片静寂的城门甬道,喃喃咒骂了几句,随即张开大嘴,又一个呵欠即将喷薄而出。

    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顺势转过头,面朝城门外,接着,军士两眼徒然圆睁,嘴仍张得大大的,打到一半的呵欠戛然而止,眼中露出极度的惊恐,震惊地看这城门外一望无垠的沙地。其余的军士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呆呆地注视着那块原本空无一人的沙地。

    沙地上,一支骑兵静静伫立,千余人的队伍排成一只锥子的形状,典型的战场进攻架阵势,巨大的锥尖不偏不倚正指着西州北面的城门方向。

    十余名守城门的军士惊呆了。他们不是没见过外敌攻城的画面,数千人骑着骆驼前赴后继进攻城门的惨烈战役他们也参加过,可是今日却不一样,因为此刻城外沙地上摆出攻城架势的骑兵,却是正经八百的大唐骑兵!

    大唐骑兵攻大唐的城……这群人疯了么?

    双方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守城军士里有机灵的家伙悄然后退几步,隐藏在袍泽的背影里,趁人不注意转身便跑,没命地朝刺史府方向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那只巨大的锥子顶端缓缓走出一骑,守城军士定睛望去,发现那人赫然竟是新上任的西州别驾李素!

    李素今日打扮很正式,头戴银色翅盔,身披银色软甲,手上一柄雪亮的长剑在朝阳的照射下发出刺目的金光。

    良久,李素手中利剑缓缓平举,指住目瞪口呆的守城将士,扬声喝道:“你们,去召集全城百姓,一个都不能少,全部给我集结起来,还有,去告诉折冲府果毅都尉项田,钦封泾阳县子,西州别驾,定远将军李素,今日要带兵进城,他若要战,那便战!”

    第三百五十一章 霸临西州(下)

    李素发飙了。没有一丝顾虑,也没有一点防备。

    这几日李素和城外骑营的名声臭了大街,不仅李素被西州官场所孤立,骑营的将士也成了西州百姓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在外人眼里看来,李素和骑营将士目前是最艰难的时候,面对内部的断粮,和外部的仇视,李素和骑营将士除了选择向曹余妥协,或是自己知难而退回长安,别无他法。

    所有人都是这么看的,千夫所指,解不开的死结,偏偏李素却选择了发飙,而且是声势浩大的发飙。

    自西州被大唐占据以来,从未有过大唐的军队摆出进攻的阵势强硬进城的先例,偏偏李素开创了这个先例。

    西州北城门前,骑营千余将士列阵,果毅都尉蒋权横刀立马,李素面沉如水,大漠里的热风掀起漫天黄尘,骑营战阵前,一面上绣着“泾阳县子定远将军李”的旌旗迎风猎猎招展。

    未多时,西州折冲府果毅都尉项田匆忙赶到北城门外,后面跟着数百名折冲府将士。

    见城门外空地上列队整齐的骑营将士,项田脸色大变,当即拔剑远远指着李素,气急败坏喝道:“聚兵结阵,列于大唐城池前,李别驾意欲何为?”

    李素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然后……阖眼养神,竟一句话都懒得搭理。

    倒是旁边的蒋权冷哼一声,道:“西州百姓穷苦,吏治败坏,诸官蒙蔽刺史,倒行逆施,猖獗之至,今查明刺史府司马冯善欺上瞒下,设奸计构陷朝廷官员,恶官横行于市,百姓陷于水火,李别驾深为西州官民忧虑,遂领兵入城,施重典以治乱象,诛奸贼以抚民心!”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落地有声,城外空旷沙地上悠悠回荡着蒋权的余音。

    项田呆怔片刻,这才完全消化了蒋权的这番话,顿时勃然大怒:“一派胡言!曹刺史奉皇命经略西州三年,数次外敌寇城,而西州稳如泰山,城中官员商贾百姓各居其屋,各安其业,何来百姓穷苦,吏治败坏之说?”

    挺直腰杆,项田望向蒋权身后一直默不出声的李素,凛然道:“李别驾,请恕末将不敬,末将想问问别驾,今日如此阵仗,假以入城施重典诛奸贼之名,而行篡权谋城之实乎?李别驾意欲何为?”

    两位武将在城门前争了几句,李素一直默不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蔚蓝的天空,不知在想着什么。

    见二人大有城门前开一场关于忠奸的辩论会的趋势时,李素终于不耐烦了。

    他很忙的,没空跟人斗嘴皮子。

    “蒋将军……”李素轻轻唤道。

    蒋权凑近李素身边:“李别驾有何吩咐?”

    李素盯着远处一脸惊怒的项田,淡淡道:“去告诉项田,给他一炷香时间,一炷香时间过后若折冲府不让道,则视为敌对,你可下令进攻!”

    蒋权吃了一惊,他原以为今日骑营摆出阵势只是吓唬西州官员和武将,却没想到李素居然真的决定与折冲府开战,一旦与折冲府将士动了手,这后果……

    见蒋权迟迟不领命,李素明白他的顾虑,轻笑道:“欲大治西州,必先剜其脓疮,去吧,朝廷那里,自有我来担待。”

    蒋权迟疑片刻,终于狠狠点头。

    转过身瞪着项田,蒋权大喝道:“李别驾有令,一炷香之后若折冲府将士不让开道,则视为敌对,骑营将士,拔刀!准备进攻!”

    项田大惊,差点一头从马上摔下来。

    他竟真敢对折冲府开战!这得闹出多大的事,事后将有多严重的后果啊!这竖子简直……

    不,他不是竖子,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