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合失败,谈判破裂,敌我之间已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死我活而已。

    中军阵内迎风飘扬的帅旗下,阿木尔敦神情冷酷,眼中凶光毕露,沉思犹豫片刻后,很快做了决定,脸上杀机一闪,右手忽然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挥落。

    军令已下,号角吹响,前阵轰然向前推进。

    李素站在城头惨笑连连,怕死,舍不得死,可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死去,因为身上沉甸甸的责任,还有数千逝去袍泽们的遗愿,以及……胸中久抑回荡的一股不平之气。

    “备,战——”伤痕累累的蒋权站直了身子,厉声吼道。

    轰!

    箭上弦,戟平举,黄沙似雾,金戈如钩。

    看着步步逼近城墙的敌军,李素也举起了长枪,仰天长吟。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众志士,吾与同往!”

    话音落,五百残军齐声厉喝:“杀!”

    声震长空,日月变色,天地久低昂!

    茫茫无垠大漠里,回荡一股人间英雄气。

    ……

    血战!厮杀!

    西州城头已成了修罗地狱,浓稠的鲜血如涓涓河流,洒满城头马道。处处可见残肢断臂,火光与血腥交织成一片,如残阳消失前的最后一抹血红。

    城中四处火起,一切皆化焦土,城外,一辆辆攻城车的尖木桩正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脆弱的城墙,每一次撞击,夯土垒成的城墙便留下一个深深的大坑。

    城头搭上了数十架云梯,无数敌军攀爬上来,仅剩的残军左支右拙,拼命抵挡,然而终究寡不敌众,城头已失去了掌控,潮水般的敌军涌上来,像黑色的巨浪,将数百守军完全淹没在浪潮中。

    李素拖拽着长枪且战且退,胸前,后背,大腿布满了刀口,有的长达近尺,有的入肉寸余,鲜血从身上的各处伤口疯涌而出,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越来越小,生机随着鲜血缓缓流逝于体外,留给自己的,只有一副空虚的躯壳,这副躯壳仍在支撑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长枪平端,双腿扎弓,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摇晃,模糊中只见人影幢幢,麻木而机械式的一枪又一枪平刺出去,有时候刺空,有时候运气好,听到一声惨叫,每刺出一枪,身上的力气便少一分,到最后他甚至连提枪的力气都没有了,拖拽着长枪一步一步踉跄后退,而敌军则一步一步紧逼而上。

    “不知道还能刺出多少次……”李素的意识已渐渐浑沌不清,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视线仿佛隔着一层浓雾,依稀只见模糊而熟悉的一砖一石,那是自己和袍泽们用生命坚守了数年的防线。

    防线已崩裂,败势如山倒。

    李素已没了力气,看着步步逼来的敌军,惨笑不已。

    “杀!”

    一阵金铁相击的脆响,王桩和郑小楼浑身浴血,如天神般一左一右挡在李素身前,郑小楼手执长剑,王桩紧握陌刀,瞋目裂眦地瞪着咫尺之遥的敌军。

    二人气喘如牛,显然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所余力气已是强弩之末,唯剩一股不屈的精气,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杀——”

    郑小楼忽然暴起发难,瘦弱的身子腾空而起,半空里如旋风般打转,掠起一片雪白的剑影浮光,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李素身前近丈方圆竟被郑小楼清扫一空,双脚落地,郑小楼脚步一个趔趄,蹬蹬退了两步,止不住去势仰面跌倒。

    又一股敌军踩着袍泽的尸首疯拥上前,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李素。

    在他们眼里,李素是军功,是厚禄,是奖赏,志在必得。

    郑小楼坐在地上,面容惨白得吓人,脸颊痛苦地不停抽搐,侧过头望向李素,郑小楼惨然一笑:“对不住了……我只能护你到此,当初你花的三十贯……”

    李素笑了,笑得很温和:“当初花的三十贯,是我今生花得最值的一笔钱,郑兄,多谢你这几年的照顾,下一世,我来护你。”

    郑小楼呛咳,大笑,点头。

    说话间,敌军又向前逼近了几步。

    王桩陌刀在手,横挡于胸,瞠目大喝:“还有我在!杀!”

    二十多斤重的陌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当年陌刀营的套路。

    重剑无锋,一刀横扫,又是一片敌军惨嚎倒地。

    第四百三十章 杀身成仁(下)

    城头的混战厮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大唐守军已越来越少,被淹没在敌军的黑色潮水里,连浪花都没能溅起一朵。

    无所谓统领与指挥,一切已是徒劳,四处升腾的浓烟似乎在昭示着无可奈何的四个字,“大势已去”。

    李素,王桩和郑小楼已被逼到城头拐角的绝境,除了纵身一跃,别无他法。

    耳边充斥着袍泽弟兄们临死的惨叫声,三人互相背靠着背,眼中一片通红,只见火光与血光之间,敌军一道道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错步,逼近,幽冷的刃光倒映在眼中却如此的清晰。

    李素浑身直颤,意识已模糊不清,鲜血从伤口处缓缓流出,身体骨子里透出一阵阵的寒冷,不知道留在自己身体里的血还剩下多少,他只知道自己离死亡已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已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只等着另一只脚踏进来,从此阳世的一切再与他无关。

    人之将死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李素不知道别人的想法,他只知道此刻自己心中充满了悔意。

    很后悔啊,当初在太平村过着太平安逸的日子时,应该多陪陪老爹,给他多做一顿饭,多洗一件衣裳,多说几句话,后悔没有好好与东阳说几句女人爱听的甜言蜜语,多说些笑话逗她开心,多看看她那张似喜还嗔的俏脸,留存于脑海中直至来生,还有许明珠,这个低眉顺目,以他为天的柔弱小女人,嫁给他以后似乎没见她真正的快乐过,如果当初能跟她多说说话,哪怕是对她多笑一笑,或许她会更快乐一点吧。

    短短数年里,回首往事,无意中竟亏欠了这个世界许多。

    人啊,总以为来日方长,明日之后还有明日,于是该说的话不急着说,该做的事不急着做,死前的最后一刻,世间寥寥几人能够无悔无憾,安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