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愈惊,刚挣扎了几下,耳边便听到阴恻恻的寒风拂过。

    “不毛之地待了两年,愈发目中无人了,老夫活生生站你面前你当没看见?嗯?信不信老夫现在就当你麾下部曲的面抽你。”

    李素惊恐扭头,却见侯君集一身戎装披挂骑在马上,单手拎着他,神情却轻松得很,不时还攥着李素的衣领晒衣服似的抖落两下。

    “侯……侯大将军……”李素急了,这么没面子的姿势,搞得自己威严尽失啊。

    “嗯?你叫老夫啥?”侯君集瞪起眼睛。

    “侯叔叔恕罪……”

    “叫伯伯!没礼数的混账东西,老夫比程老匹夫还大一岁,到你嘴里就成叔叔,信不信老夫真抽你了?”

    “侯伯伯,快放小侄下来,有话好好说!”

    啪!

    李素像坠入凡间的天使,脸着地。

    侯君集腿一偏,下了马,扬起马鞭指了指李素,哼道:“今且在你部曲面前给你留点面子,下次再没礼数,先抽了再说话。”

    李素讪然干笑两声,急忙躬身给侯君集行礼。

    身后扑通几声,却见蒋权田仁会等人单膝跪地,朝侯君集大礼相见,齐声道:“末将拜见侯大将军!”

    “罢了,军帐之中莫搞这些虚礼,本将军没那么多讲究,都起来。”侯君集恢复了冷峻不苟言笑的模样,表情无比威严。

    李素撇了撇嘴,这家伙是不是有病?跟我计较时说我没礼数,跟他们又说没那么多讲究……

    大唐的名将不讲道理时都同样一副嘴脸,出奇的一致。

    “侯伯伯远道而来,帅帐已清扫干净,请侯伯伯……”

    “请个屁!阿史那副总管在后面,领我们二人去西州城楼上看看,老夫很想知道,你一个娃子到底有怎样的通天本事,竟能守住此城。”

    说完侯君集二话不说,拎着李素的衣领便朝西州城走去,后面的诸将和亲卫们急忙跟上。

    ……

    西州城墙仍是老样子,大战过后李素早有动工修整的计划,所以跟那五位商人谈买卖时,将砖石泥瓦这些建筑材料都列入了附加条件中。

    虽然早有计划,但材料还在路上,目前西州城墙仍是以前的夯土老墙,看起来破败得没法形容,所以侯君集在看着它时,眼里的嫌弃之色就像看到自己的新鞋子踩到了一坨狗屎……

    “这哪里是城墙,分明是猪圈啊……”侯君集慨然而叹,叹完还拖了一个冗长的尾音:“猪圈啊猪圈……”

    李素:“……”

    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早就一巴掌啪上那张丑脸了,你家猪圈住得了我这么英俊的人么?

    拾级而上城楼,侯君集负手而立,眯眼眺望着远处无边无尽的沙漠,然后伸手在城墙的夯土上使劲一抓,城墙当即被他抓下一大块土,手心微一用力,细碎的土粒如雨点般顺着指缝倾洒而下。

    侯君集目光有些惊异地看了李素一眼,神情终于变得凝重。

    “李家娃子,你说说,当初敌军从哪面攻的城,对方兵力多少,守军兵力多少。”

    李素如实据答,侯君集边听边点头,接着闭目沉吟许久,最后摇头叹道:“这座城若让老夫来守,同样兵力和战况下,老夫最多也只能守半个月,李家娃子,你……很不错!”

    第四百四十一章 名将论战

    侯君集的说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这之前,他每一个关于守城的细节都问得很详细,甚至连当时的天气,风向,双方将士的士气等等都问到了。

    问完以后闭目思考很久,才得出这个结论。

    李素明白他的举动,对这些当世名将来说,任何一场战事的结果都值得他们在事后仔细的推演,相当于围棋里的复盘,从每一步重复的细节里找出这一步的得失成败,从每场战争中吸取养分和经验教训,然后深深记在脑子里,并且提醒自己永远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侯君集现在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可是这种吃回头草的事……真的好无聊啊。

    侯君集仍在凝眉思索着什么,李素抬袖掩嘴,悄悄打了个呵欠,这个呵欠打得很过瘾,李素一边打呵欠一边观察着侯君集的反应,毕竟这种当世名将脾气都不太好,而且都不怎么喜欢讲道理,若被他发现李素这个晚辈如此惫懒的样子,说不定顺手就把他悬吊在城楼半空,让他吹吹风清醒一下头脑。

    嘴张得大大,李素抬袖掩嘴的同时很机灵的转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一张同样张大了嘴正在打呵欠的脸……

    这张脸粗犷,黝黑,胡子长满脸看不清嘴型和鼻孔,只见一双眼睛竟然是碧绿色的,惊鸿一瞥之下顶多只能辨认出是个毛茸茸的物体,只有张嘴打呵欠时才能看见那张大嘴深处微微颤动的……扁桃体。

    李素当时便愣住了,打到一半的呵欠生生被掐住,恰好这时那个人的嘴也合拢了,二人无声对视,眼角都挂着几星惬意舒坦的泪花儿,乍一见就像一对好基友久别重逢后流下激动的泪水,很煽情。

    那人也呆了一下,然后朝李素友好地咧嘴一笑。

    李素急忙朝他行礼:“拜见这位,呃,这位老丈,还未请教……”

    “老!丈!?”那人顿时露出很受伤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看起来很老吗?我今年才三十六岁而已!”

    李素凝目仔细打量了他一阵,然后笑道:“老丈真风趣……莫闹了,还未请教高姓大名,容小子拜见……”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素觉得那人的脸更黑了,本来就黑得不像话,更黑的话,应该是黑得发亮的那种,像刚抛光打蜡后的皮鞋。

    满脸受到一万点暴击伤害的样子,那人不再搭理李素,扭过头深沉地望向城外茫茫大漠,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他叫阿史那社尔,是突厥王族处罗可汗的次子,尚衡阳长公主,封驸马都尉,左骁卫大将军,这次西征,陛下封其交河道行军副总管……”耳边传来侯君集的声音,话音刚落,李素屁股一痛,挨了侯君集一脚。

    “混账小子不识礼数,阿史那将军是陛下的大妹夫,你叫他老丈,老夫和一干老匹夫都生生被你叫低了一辈,嗯,真想结实抽你一顿。”

    李素顿时无比尴尬,急忙向阿史那社尔拱手赔罪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