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众生”这个话题太大,若说靠玄奘一个人能将大唐众生全普渡了,未免有点可笑,先普渡和尚才是正理。

    大道理懒得扯,况且以李素这种半桶水的文墨,多半也辩不过和尚,今日进营帐没别的目的,主要是来跟和尚聊天的,努力达到权贵和尚一家亲的境界才是和谐美好的境界。

    “念经为何不敲木鱼呢?”李素忽然问道。刚才进营帐时便觉得玄奘念经很好听,有种令人涤思静心的魔力,只不过,似乎少了点什么节奏,仔细寻思很久,才发现少了木鱼声。

    “木鱼?”玄奘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渐渐皱起。

    “对啊,木鱼,敲啊敲的那种。”李素很不解,眼前这位也是大唐高僧了,为何一点都不专业?

    玄奘皱眉想了许久,展颜笑道:“县子所说的‘木鱼’,原名应叫‘木扑’,确是念经时所用,不过……它是道家所用的器具。”

    李素大吃一惊,这句话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木鱼怎么会是道家用的?不都是和尚敲的吗?”

    玄奘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确是道家所用,原本是一个木头做的方块,后来因谓之‘鱼’者昼夜不阖眼,便在木扑上雕以鱼状,以警醒出家人昼夜不忘修行之意,直到晋代时,才渐被寺庙僧人所用,不过也不是拿来念经的,而是寺庙召集僧人用膳的,晋代有一位名叫‘法显’的高僧,写了一本《佛国记》,里面有一句‘三千僧共犍槌食’,意思是说僧人听到犍槌声后开始用饭食,其中‘犍槌’二字,便是木鱼的意思……”

    李素睁大了眼,木鱼啊,多么高大上的东西,原来却是和尚们的饭点敲的钟,瞬间觉得弱爆了……

    “李县子今日找贫僧,是有心事吧?”玄奘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句话问出来,李素刚刚淡泊宁静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大师,我丢钱了……”李素委屈地看着他。

    玄奘低宣了声佛号,缓缓道:“钱财,呵呵,腌臜物也,又名阿堵物,世人有别于出家人,正因了权欲与利欲,这利欲,大抵便跟钱财脱不开干系,其实,人之一世,草木一秋,钱财在手,够用便可,何必……”

    玄奘果然开始巴拉巴拉巴拉……

    李素眼皮抽了几下,忽然能够理解孙悟空为何非要把师父献给牛魔王了……

    “大师,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丢钱了啊!”

    玄奘一滞,然后……就不知该如何劝导了,这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啊。

    “终是凡俗之人,看不透权与利,李县子不如多读几本佛经,《楞严经》有云:……”

    “大师,我很忙的,再说我也没空读佛经,看不懂。”

    玄奘叹了口气,可以肯定,这位年轻的权贵怕是无法渡化了,善了个哉的,刚才白说了……

    “李县子今日究竟为何来找贫僧?”玄奘无奈地道。

    总算说到正题,李素精神一振,朝玄奘伸出了白净的左手,笑道:“请大师帮我算个流年,看看我今年还会不会破财……”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三赐功臣(上)

    李素对宗教是敬畏的,因为这一类人很偏执,而且能直接与鬼神联系,所以这类人不好惹,谁都不清楚他们背后的鬼神老大是什么脾气,万一得罪了被雷劈呢?

    除此之外,李素对宗教的认识或许还有点狭隘,他对僧道的看法仍停留在念经,炼丹,飞升,以及……批八字,算流年,测字,看婚姻事业财运以及子嗣等等。

    最后几样最吸引人,也最接地气,至于这几样究竟应该是和尚干的还是道士干的。

    玄奘的脸色很难看,手里一串檀木念珠转得跟风火轮似的,德高望重的大师似乎……犯了嗔戒?

    “贫僧不会算流年!”玄奘重重哼道。

    “批八字呢?”李素不抛弃不放弃地问道。

    “也不会!”

    “婚姻事业前程子嗣……你是大师,总有一样会的吧?”

    “贫僧……不会!”玄奘脸孔有点红,李素觉得他可能在羞愧,和尚嘛,越是德高望重,羞耻心越强烈,毕竟千辛万苦跑一趟天竺连批个八字都不会,换了李素是他,可能也会脸红一下的。

    当初第一次见到孙思邈时,老道士也是这样,不会撬锁,不会穿墙术,不会轻功……太失望了,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这个世界的和尚道士们到底怎么了?

    见玄奘脸红得厉害,身子隐隐颤抖,李素怕把他羞死,于是果断换了个话题。

    “好吧大师,咱们不聊这个了。”

    玄奘长吐一口气,露出释然的表情,刚才的话题他显然很没有兴趣。

    “贫僧跟大唐将士们行路这些日子,多少听说了一些李县子的事迹,李县子领数千将士死守西州城,为大唐立下大功,回到长安后,李县子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贫僧这里先恭贺县子了。”玄奘含笑道。

    “大师谬赞,些许微薄功劳,其实都是将士们的性命堆砌而成,对我而言,若能换得更多的将士活下去,我情愿没有这些功劳。”

    玄奘低宣了一声佛号,道:“斯言善哉,李县子秉持仁心,功劳大,功德更大,贫僧观李县子器宇不凡,面润额宽,正是贵人之相,若能多积德行善,必有福报。”

    李素眨眨眼:“大师看得出我有贵人之相?”

    玄奘笑道:“相面先观气色,李县子气色不凡,面俊目正,自是贵人之相。”

    李素嗔道:“原来大师刚刚是在谦虚,快,帮我算个流年……”

    ……

    离开西州已一个多月,队伍走得不快不慢,半月后终于到了沙州。

    在沙州短暂补充了粮草和淡水,换了一批骆驼马匹,李素下令在沙州休息三天,三天后,队伍再次启程往东,朝玉门关方向行进。

    仍是一路枯燥,仍是一路释然,大家带着满满的食物和饮水,还有对余生满腔的期待和希望,在烈阳下漫行渐远。

    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年代里,从西到东的路程,往往便花费了人生的小半年时间。

    一个多月后,队伍终于到了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