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珠笑道:“远亲不如近邻,能与殿下做邻居也是一段缘分,莫教缘分淡薄了才是,今日游园过后,妾身想去公主府上拜望,还请殿下莫怪妾身唐突,殿下也可来李家串个门,两家近在咫尺,不来往可不行,殿下您说呢?”

    东阳扯了扯嘴角,点头虚应道:“李夫人所言有理,本宫独居道观,有时也觉得寂寥,李夫人若来陪本宫说说话儿,最好不过了。”

    许明珠点点头,杏眼朝李素一瞥,识趣地道:“那边还有许多客人等妾身招呼,便请夫君陪殿下说说话,殿下请恕妾身不周之罪。”

    东阳和李素如释重负,同时松了口气,东阳含笑点头道:“你且忙去,不必在意这里,本宫……稍停便走。”

    许明珠笑着朝她行了一礼,然后盈盈离开。

    高阳在旁边一直未出声,此时见许明珠走了,也觉得意兴索然,撇了撇嘴,瞪了李素一眼,道:“你倒是娶了个好夫人,礼数周全没得挑,还以为今日会争执起来呢,我才特意陪皇姐来,为她撑腰,结果……哼!”

    东阳面露薄怒,斥道:“高阳,非要我现在赶你走吗?说话怎的如此失礼。”

    高阳悻悻一哼,转身离开去看歌舞伎和杂耍了,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二人。

    李素这时也轻松下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仰头望天喃喃道:“这种刚从鸿门宴上逃出生天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东阳噗嗤一笑,道:“只不过是一个道姑和一位诰命夫人闲聊几句,有那么可怕么?”

    回头看了看许明珠的身影,她似乎很放心,正与贵妇们相谈正欢,神情也不见一丝不豫之色,东阳望了一眼,叹道:“高阳没说错,你果真娶了一位好夫人,李素,你当好生珍惜她才是。”

    李素笑道:“你和她,我都珍惜,别怪我贪心,左手与右手,我能舍了谁?舍了谁都痛。”

    东阳黯然道:“与她相比,我竟有些自惭形秽了,她样样都比我好,当初无怨无悔陪你去西州,历生死,拼性命,而我,却只能躲在道观里修道,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与她相比,我算得什么?”

    李素叹道:“你难道忘了,你曾经也差点为我丢了性命?当初你我之事被你父皇发现,你父皇将你许给高家,你当时便吐了血,身子到现在都柔弱得很,那时的你,也存了必死之心,你们……都很好,都对我好,不好的是我……”

    东阳眼眶一红,摇摇头:“你也很好……为了我,为了她,你这些年一直尽力周全,世上男子如你这般重情义的,还有几人?”

    李素展颜笑道:“明明是游园的喜庆日子,搞得这么伤感做甚?能吃能睡能笑能哭,日子淡如水却仍过得有滋有味,便该感激上苍恩赐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内外亲疏

    相爱而不能在一起的人,没有好人与坏人,只有不合时宜的相遇,和无可奈何的缘分。

    多年前的泾河岸边,李素神情恬淡,枕石观云,挥洒青春,东阳轻拈裙裾,莲足似雪,笑靥如花,同样的芳华岁月,同样的肆无忌惮,遇上了,相爱了,经历命中注定的劫难。

    多年过去,李素仍是李素,东阳仍是东阳,他与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青春的最后一丝余韵,可是,大家终于有了许多顾虑,许多牵绊,不再似当年那般无所顾忌,人生还在脚下,路还在走,爱的人还在身边,然而,每迈出一步,却多了一份小心。

    恨别离,怕不见,忧来日,不复少年轻狂,多了几分担当,岁月留给他和她的,唯有这些。

    幸好,还相爱。

    ……

    站在一起,哪怕隔着数尺说话,仍吸引了周围的许多目光。

    李素与东阳的情事当年满城皆知,那一年大家听到的只是传闻,如今传闻中的两位主角站在一起,李家的正室夫人离得远远的,浑若无事般与旁人说笑,三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引来了许多猜测和好奇的目光。

    许明珠表情淡定,不见一丝变化,连眼角都没往李素和东阳身上瞥一眼,似乎自家的夫君正在招待一个很普通寻常的客人,至于旁人投往她身上的好奇和古怪的目光,许明珠则回以灿烂的微笑,笑得旁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主动收回目光,许明珠便回过头,继续与旁人说话。

    与许明珠的淡定相比,东阳终究脸皮太薄,忍着旁人目光的各种不适,强自镇定与李素聊了片刻,终于实在忍不住了,身子不自在地扭了一下,然后决定告辞。

    东阳和许明珠的见面没有半分火药味,彼此之间似乎刻意带了几分追捧和讨好,尽管该说的话半句都没说,可是一转眸,一颦笑,双方各自接收到对方的眼神,好了,该表达的意思便在这目光交换里表达清楚了。

    若问她们到底表达了什么意思,除了她们自己,恐怕谁都不知道,包括李素都是满头雾水。

    该见的人已见了,该表达的意思已表达了,再留下已无必要,东阳的自尊不容许旁人用各异的目光如此看她。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东阳走到许明珠身前,二女再次手牵着手,拉情无限地含笑互视,约定了再见的日期,然后告辞离去。

    想看到的戏码没上演,众人的目光渐渐失望,黯然得欠抽,最欠抽的是程咬金,别人还只是无声的失望,李素隔着十几丈都听到这老流氓重重的叹气声。

    ……

    游园会很成功,作为新晋权贵,李家这次算是正式在这个圈子里登场亮相,从今往后,李家在长安城也占了一席之地,这次李家办的游园,相当于对长安的权贵圈子发出了一份通告,通告李家的存在。

    一个小小的县侯,有什么资格发出这个通告?

    就凭今日中秋游园,李家请来了无数长安城的顶级权贵,开国功臣,三省宰相,当世名将,国公郡公,几乎一网打尽。

    这就是一个小小县侯的面子,放眼长安,除了李家,哪位县侯还有这样的面子,这便是李家的底气,蛮横霸道挤入长安权贵圈子的底气,日后谁想动李家,第一个念头便会回想起今日中秋游园时的盛况,自问掂量得起李家才会动手,否则,三思而行。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游园会也进入了尾声。

    游园不可能整天整晚,到了傍晚便该散场了,今日是中秋,按理中秋是要与家人团聚的,月上柳梢时,与家人围坐藤树下,把酒赏月,怀古颂今,这才是真正的过节。

    当客人们不约而同抬头望着天色时,李素与许明珠很有默契地走到园门前,准备与客人们话别。

    曲终人散时,谁都没想到,李家迎来了更大的荣耀。

    权贵相携家眷刚走到园门口,便听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羽林禁卫将军匆匆打马而来,马还未停稳便翻身下来,大声道:“陛下御驾即至,旨令泾阳县侯接驾!”

    李素和权贵们都愣了。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快散场的当口,李世民跑来做什么?

    长孙无忌和程咬金等人也愣了,大家都急着回家与家人过节呢,此刻陛下御驾即至,他们是留下呢,留下呢……还是留下呢?

    很快,曲江园门外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远远行来一队威武亮丽的羽林禁军,头盔上直插着一根长长的白色翎羽,乍一看就像禁卫军中了敌人神射手的埋伏,整队兵马全都脑袋中了箭似的。

    御驾行近,李素率先躬身,长孙无忌和诸臣及家眷们纷纷伏首弯腰。

    李世民的仪仗很简单,没有兴师动众,他大概已到了人生寂寞如雪,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境界,已不需要用仪仗来抖自己的威风了,哪怕他不穿衣服光溜溜的站着,那也是……和别人光着时一样伤风败俗,有碍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