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侯君集,李素说不上同情还是鄙视,高昌屠城是事实,三天三夜杀戮高昌臣民无数,造下滔天的杀孽,说同情,大抵还是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慨,不仅是李素本人,他相信包括房玄龄,程咬金,李靖这些名臣名将心里多少都有一点这样的感慨。

    在不把自己牵连进去的前提下,李素愿意为侯君集做点什么,比如上疏劝谏,面君求情等等,不管怎么说,李素已是大唐的臣子,便只能站在大唐社稷的角度说话做事,把侯君集削爵罢官流放,等于一员虎将折损在大唐自己手里。

    可是房玄龄的话令李素暂时打消了主意,李世民既然派宦官来尚书省,通知诸臣他的决定,那便代表着此事不可更改了,李素想救侯君集,但救也有个底线,若把自己搭进去,学魏徵那样犯颜直谏,挑战生存极限,这个……李素办不到。

    ……

    与房玄龄相对叹息几声后,房玄龄回殿继续处置国事,而李素也在偏阁坐下,继续分摘奏疏。

    下午时分,天空又阴沉起来,隐隐可见天上又开始飘雪,今年的天气有点邪,出了上元节还下雪,对大唐的各州各府农户来说,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一天的工作差不多快完成,李素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托着下巴望着殿外发呆,等待打卡下班。

    殿外寒风呼号,天空愈见阴沉,显然有场大雪即将落下。

    一道矮矮小小的身影便在李素发呆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身影很瘦很小,像一根没长大的甘蔗,立政殿尺余高的门槛竟也无法跨过,干瘦的小手撑住门槛,如同翻围墙似的吃力地翻了过来,翻过来后似乎很有成就感,一边拍着手上的灰尘,一边回过头嘻嘻地笑。

    李素也笑了。

    来人是个小孩,小女孩,穿着很华丽的小宫裙,脸色有点病态的蜡黄,干干瘦瘦的,一双眼睛却非常灵动有神,很讨人喜爱。

    李素笑着朝她招了招手,道:“喂,你是哪家的闺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女孩似乎有些羞涩,忸怩了片刻,还是走上前来,先好奇地打量了李素一眼,然后很有礼貌地屈身行了个蹲礼,道:“明达见过这位堂官……”

    语声一顿,小女孩抬头望向李素时,清澈灵动的大眼里忽然蓄满了泪水,鼻子开始一抽一抽的,接着小嘴一瘪,哭了出来。

    “明达……在宫里玩,玩耍,方才淘气躲在不知名的殿里,甩开了宦官,然后,然后,我迷路了……呜呜呜,我要见父皇……”

    第五百六十二章 晋阳公主

    小女孩哭得很伤心,李素不停眨着眼,却仍不得其解。

    她自称“明达”,可李素却满头雾水。一句“要见父皇”,说明肯定是个公主,但李素对李世民那些皇子公主什么的实在没什么兴趣,也记不起李世民哪个女儿的名字叫“明达”。

    只不过这个女孩年纪太小,不仅很懂礼貌,而且很萌,李素一下子就对她产生了宠爱的念头。

    “别哭别哭,见你父皇很容易,你留在这里玩耍,我派人告之内侍省的宦官,叫他们来接你去见父皇,行不?”李素温声安慰着小女孩。

    小女孩哭声小了些,仍在抽抽噎噎,瘪着小嘴很委屈地点头。

    李素笑道:“那你总要告诉我你是陛下的哪位公主呀?不然我如何跟内侍省的宦官说呢?”

    “我,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明达呀……”小女孩抽噎,又补了一句:“父皇封我晋阳公主……”

    李素心猛地一跳,笑得愈发灿烂。

    原来是晋阳公主,这小家伙可是个重量级人物,史书上对李世民别的女儿着墨不多,唯独对这位晋阳公主,却破天荒的多提了几句,甚至特意为了她而单立了传本。

    晋阳公主当然姓李,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女,表字“明达”,乳名“兕子”,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小女儿,疼爱到简直言听计从,有求必应的程度。

    其实从兕子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李世民对她的溺爱。

    大唐的公主封号多依地名而封,而晋阳却正是当年李家父子起兵反隋的龙兴之地,这个地名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李世民却毫不犹豫地封给了她,至于“明达”的表字,也是李世民亲自给她取的,看似很寻常的表字,里面也有讲究,事实上“明达”是佛家用语,“明”是指佛家的三明,“达”是指三达,梵语中意喻断尽烦恼,聪慧伶俐,念头通达。而乳名“兕子”,所谓“兕”,是指一种非常凶猛的类似于犀牛的野兽,李世民为她取此乳名,自是希望体弱多病的她身体健康强壮,不惧疾病。

    三个名字,李世民都取得非常隆重,由此可见这位才几岁大的小兕子承载着李世民多少溺爱疼惜。

    兕子仍在哭,哭得很委屈,李素心生疼爱,急忙跪坐在她面前哄她,总算哄得小兕子哭声渐止,李素这才走出殿门,叫了门外一位值守的禁军跑一趟内侍省,告诉那些宦官晋阳公主在此。

    兕子的哭声引来了尚书省诸臣,众臣显然都认得兕子的,而且对她也非常疼爱,一时间她的身旁围上了一大群人,没过多久,连房玄龄都凑了过来,众臣让开一条道,房玄龄抖擞着青须笑道:“原来是晋阳公主殿下,哈哈,小兕子今日迷路了么?”

    小兕子很懂礼貌地朝房玄龄行礼,口称“房伯伯”,矮矮小小的身子,行起礼来动作笨拙却一丝不苟,非常有教养。

    房玄龄目光里闪动着浓浓的疼爱之色,摸了摸她的小脸逗弄道:“今日兕子淘气了,皇宫这么大,很容易走丢的,回去小心你父皇责骂你。”

    小兕子清澈的大眼眨了眨,随即小嘴渐渐又瘪了起来,然后嘴一张,哇的一声再次哭了起来。

    房玄龄和众臣大笑,接着忙不迭地哄她,奈何一群人怎么也哄不好,兕子的哭声愈发大了。

    李素站在旁边哭笑不得,平日里尚书省这些大臣们一个个板着脸拧着眉,一副正义凛然为国捐躯的模样,今日在这小兕子面前却如换了人样似的,不仅没个正经,而且一个个为老不尊。

    但是李素冷眼旁观,从众臣望着小兕子宠溺的目光可以看得出,所有人对这位小公主都是充满了浓浓的疼爱的,这种疼爱甚至上升到血脉亲缘的程度,仿佛逗弄自家小孙女般随和且慈祥。

    小兕子似乎很怕父皇责骂,众臣哄了半天,哭声也不见停歇,于是众臣纷纷变着法子哄,各自在自己身上摸索,但凡身上的一些小零碎小配饰都解下来递到她手里,让她随意把玩,从上古佩玉到腰带玉纽,甚至连自己随身的护身符都取了下来,小兕子手上顿时多了一大堆鸡零狗碎,可公主殿下自从出生便被李世民含在嘴里,捧在手里,自然是见过世面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当然也哄不好她。

    房玄龄苦笑几声,然后抱起了小兕子,笑道:“殿下莫哭了,当心哭坏了嗓子,气又喘不匀,那可实在不妙,来,随房伯伯去偏殿里玩耍如何?伯伯那里有许多好玩的物事,昨日伯伯还弄了一点西域的熏香,味道很好闻呢……”

    小兕子边哭边摇头,并且在房玄龄怀里挣扎:“父皇说过,明达不可扰了伯伯叔叔们办差,明达耽误伯伯叔叔们片刻,许多百姓便要多受片刻的苦楚……”

    房玄龄与众臣无比欣慰而疼爱地看着她,如此懂事的孩子,委实世间少见。

    房玄龄无奈地看着她:“那殿下你自己说,想玩什么才会开心快活?伯伯一定办到。”

    小兕子哭声渐小,一边抽噎,两只黑亮清澈犹蓄泪水的大眼在众臣人群中左看右看,忽然伸出又瘦又短的手臂,指着李素道:“房伯伯,明达可以和这位哥哥玩耍么?”

    房玄龄和众臣愕然看着李素,李素揉了揉鼻子,也有些愕然。

    房玄龄放下怀里的兕子,把李素拉到一边轻声道:“子正以前认识公主殿下?”

    李素摇头:“不曾认得,今日初识。”

    房玄龄疑惑道:“那为何公主殿下对你似乎很亲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