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座刚刚被炸了的草庐外,则围了一群玄都观的道士,手忙脚乱气急败坏地拎着桶盆灭火,而孙思邈则一脸安详平静地仰头捋须,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只看孙思邈这模样,李素就严重怀疑他可能升不了仙,反正李素不觉得老天爷会允许这么一号不负责任的老头儿升天当神仙,烧了人家的房子,自己没事人似的捋须望天,没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算烧高香了。

    “气喘之疾不容易治啊……”孙思邈摇头叹息,瞥了一眼小兕子,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额头。

    李素对孙思邈的回答并不意外,事实上,哮喘这毛病直到千年之后都很难根除。

    “老神仙确定她患的是气喘之疾?”李素眨眼问道。

    “哼!小娃子,贫道发现你今日对我很不信任呐!既不信我,来找我做甚?”孙思邈心情很不好。

    李素叹了口气,其实……他原本对老头儿是很信任的,只不过老头炼丹手艺不佳炸了房子后,李素就觉得凡事还是保留几分比较好。

    第五百七十一章 辩证药理

    孙思邈的特长是医术,他的医术是有口碑的,不仅大唐百姓人人称颂,名声还流传到了千年以后。

    当然,擅长医术是世人对他下的定义,事实上这个年代的所谓医术,其实跟巫术,卦象,星象等等神秘的玄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几者之间无法分离,一个懂医术的人必然懂一些玄学,没事算个卦,观一观星象,掐算一下吉凶,跳大神也不是没有,治病就是这样,不管病情简单或复杂,总之,能上的一股脑给你上了,于是在民间乡野,很多赤脚大夫都是一边开坛祭天斩妖,一边跳大神念咒,一边掐指问吉凶,最后抽空开个药方治病,反正花样繁多,总有一款适合你。

    凭良心说,孙思邈跟那些赤脚大夫不一样,他治病还是有真本事的,这一点从他流传后世的《千金方》便可见端倪一二,所以对于医术之外的巫术玄学等等,真正用于治病的比较少,当然,李素可以把炼丹理解为他的私人爱好,而且属于入门级玩家,离登堂入室还差了许多火候的那种,反正据史所考,孙思邈是寿终正寝而逝,绝不是嗑了金丹升仙,说明他炼丹的手艺到死都没长进。

    三根手指搭上小兕子的脉,孙思邈凝神阖目沉吟片刻,摇摇头道:“气虚肾弱,脾损肺伤,经络不畅,苦了这孩子啊,当年她刚落地,宫中太医便看出不对,陛下急坏了,急忙请贫道入宫查诊,可这孩子的病是天生的,所谓寿数有天定,贫道亦无法逆天,只能尽全力熬炼出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拖缓她的病症而已,这几年贫道常有所思,想出许多新法子,在她身上一一试过,可终究还是收效甚微……”

    李素有些黯然,说实话,他并无把握治好小兕子,而在这个落后的年代,连医术最好的孙思邈都对小兕子的病情如此悲观,委实不是个好消息。

    心情沉重,李素挤出笑脸把小兕子打发支应到远处玩耍,然后李素离孙思邈近了一些,低声道:“老神仙,小兕子的病情……果真无药可医么?”

    孙思邈瞪了他一眼,道:“说的甚话?若有药医,贫道早就治好她了,用得着拖到现在?”

    李素叹了口气,看着远处蹦蹦跳跳天真烂漫的小兕子,道:“她才几岁呀,本应该快快乐乐活到七老八十的,可现在……”

    孙思邈摇头:“命数天定,勉强不得,看小兕子的病情,大抵还能再拖几年,贫道掐指算过她的寿数,若能活过二六年华,已然蒙天垂幸了,二六之后还能活多久,只能靠她的造化。”

    李素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上面正是这几日偷偷给小兕子煎的几味药,双手捧到孙思邈面前,恭敬地道:“请老神仙帮小子看看这药方,是否与小兕子的病情对症。”

    孙思邈接过,首先扫了一眼,接着拧眉凝目,最后神情有些迟疑和疑惑,另一只手的手指频繁动作,不知在掐算着什么。

    “你这几味药……嘶,贫道似乎没听说过,究竟谁人开的?”

    李素笑道:“老神仙先别管谁开的,小子只想请问您,这药方是否对症?”

    孙思邈喃喃自语:“银杏叶,枇杷叶,守田,童参……好怪异的方子,除了童参外,其他几味皆是随取可得,那个‘守田’更是田陌间生就的杂草,这东西贫道多年前仔细专研过,其性平,味苦,可作化痰降逆消痞之用,而气喘之疾的诱因便是痰堵而气竭……嘶!贫道当年为何没把此物跟气喘之疾联系起来?”

    孙思邈的眼睛猛地睁圆,喃喃道:“此物,倒真可以试一试……而且这银杏叶,枇杷叶皆可入肺经,益脾气,定喘咳,恰恰对应气喘之疾,童参则可固元气,强肾体,若真煎而服之,里外兼治,标本皆顾,呜呼!贫道当年为何没想到呢?说不定……”

    收起方子,孙思邈老实不客气地纳入自己怀里,然后抬头盯着李素道:“这药方纵不能根治气喘,却也能拖上许多年不犯病,此方你从何得来?”

    李素暗喜,心情顿时阳光开朗了,嘴里也开始没个正经,莫须有的神秘人物闪亮登场。

    “说来话长,这是个很遥远的故事,小子还是孩童时,村里来了一位游方的老道士,长得慈眉善目,仙风道骨,除了会炼丹,还会治病,他见小子聪明伶俐,模样又俊得不像话,心喜之下便顺手扔给小子这张药方,说什么以后若有姑娘见小子英俊模样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可用此方疗之,救人即是渡己,阿弥陀佛……”

    孙思邈怒了,起身二话不说先踹了他一脚,怒道:“游方的道士念阿弥陀佛,小子你把贫道当傻子不成?小混账你年岁渐长,敢在贫道面前编鬼话了,嗯?”

    掏出怀里的药方,孙思邈的神情又变得凝重,沉声道:“治病救人非同儿戏,医者一念可挽濒死,一念可造杀孽,故医者须持父母心,待病患如儿女,尽心救治,开方施药亦当如此,所以你这张药方贫道还要仔细试一试,辨证药性生克之理后,再做计较。”

    李素含笑点头,心中肃然起敬,不愧是名垂千年的药王老神仙,一番话道尽医者仁心,除了炼丹这个爱好有待商榷之外,基本已是完美无瑕疵的圣人了。

    同时,李素心中还有些犹豫,如果告诉孙思邈其实这张药方自己已给小兕子喝过很多次了,不知孙思邈会不会拼着不当神仙,也要先造个杀孽抄把刀追杀自己五条街……

    孙思邈的心思此刻已完全沉浸在这张药方里了,朝李素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且回去,贫道这几日闭关,先专研些日子再说,滚吧滚吧,恕不远送!”

    说着孙思邈揪起李素的衣领往柴扉外一推,然后关上门,神神叨叨地进了草庐。

    李素站在柴扉外久久无语。

    这种满满的如同被人用过后扔掉的厕纸般的失落感是肿么回事?

    第五百七十二章 徙配琼南

    太平村,东阳道观。

    武氏进道观已经三天了。奇怪的是,一直到今天,她都没见过东阳公主。

    道观是有规矩的,出了家的公主当然还是公主,所以不是谁想见便能见得到的。事实上因为东阳足不出户,鲜少外出,所以她的活动范围一般只限于道观的内院,从早晚课诵经到打坐修道,再到平常的生活起居,基本都在内院范围。

    道观里有十多个道姑,百来名宦官宫女,外面还有几百名禁卫,但这些人不可能随便进出内院,他们只被允许在外庭范围活动,真正能从大门口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内院找到东阳公主的人,除了内院服侍她的贴身宫女绿柳和少数几名宫女外,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泾阳县侯李素,事实上李素进道观就跟进自己的家一样随便,整座道观没有任何地方对他设防。

    这就是道观的规矩,没有任何人敢违反,有森严的地方,也有例外的人。

    武氏刚进道观那天便被安排在外院住下,她和杏儿分到了一间小小的厢房,厢房里有一个柜子,一张矮桌,一小块竹席,以及两张床榻,这便是厢房的全部摆设。

    然后武氏和杏儿便住了下来,道观总的来说比掖庭有人情味多了,接她们进道观的道姑让二人休息了两日,第三日,道姑给杏儿安排了打杂的差事,但凡院子脏了,油灯干了,门廊柱子需要擦拭了等等,都归杏儿干,杂活看似不少,实则是由十几名宫女共同轮流做的,分给杏儿的基本没什么体力活,并不辛苦,杏儿甚至隔两天还能睡个日上三竿的懒觉。

    而武氏,道姑则直接扔给她几本道经,嘱咐她日夜诵读,牢记于心,每日清晨和傍晚,公主殿下会带领观内所有道姑在三清正殿做早晚课,大家一齐诵经打坐修行,不可懈怠。

    于是武氏便安心在道观里住了下来,每日捧着各种道家典籍苦读默诵,非常勤奋自律,可谓干一行爱一行。

    只不过武氏心中还是有着小小的失落,她原以为自己有些不一样的,毕竟……公主殿下曾特意命她的贴身宫女进掖庭看她,各种温暖各种体贴,而自己也是奉皇帝陛下的旨意出家为道。

    武氏以为自己进了道观后,公主殿下会第一时间召见她,并且嘘寒问暖什么的,然而这一切全都没有,进了道观,武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姑,和别的道姑没有任何区别,她们该遵守的规矩,武氏也不准犯,道观的内院更是她们这些寻常道姑的禁地,任何人都不准踏进半步。

    第三日清晨的早课上,东阳公主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百衲道袍,仿若出尘仙子般飘然走进三清正殿,也不多话,沉默着跪在老君像前,开始诵经修道,那一日武氏也跟在众道姑身后诵经,殿内隔着两丈远依稀看到公主殿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