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神情微动,这番话终于令李承乾比较满意了。

    其实长孙无忌的说法并不新鲜,类似的话,东宫左右庶子那些属官不知对他说过多少次,只不过长孙无忌说出来,分量自然与东宫那些属官不一样,更何况,长孙无忌愿意推心置腹与他说这些话,便试探出了长孙无忌的态度,显然,这位亲舅舅也是不愿父皇妄动易储之念的。

    试探态度,其实比请求指点更重要,态度有了,确定他是站在东宫这个阵营的,有些麻烦便不需要说透,长孙无忌自然知道如何在父皇面前保他这个太子。

    李承乾终于满意了,神情也渐渐轻松下来,脸上甚至挤出了几分笑意。

    长孙无忌也很轻松,正事说完,话题扯到别的方面,长孙无忌慈祥和蔼地对李承乾谆谆教诲,态度如同当年一般,既维持着君臣之仪,也不失长辈威严和爱护,瞧不出任何不同之处。

    闲话半晌,李承乾适时告辞,行礼过后满意而归。

    前堂内,长孙无忌慈祥的笑容渐渐僵冷,最后面无表情,捋须阖目,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长子长孙冲脚着足衣,如猫潜行,轻轻走到长孙无忌的身后。

    “父亲大人,看来如今太子有些惶恐,怕是着急了。”长孙冲轻声道。

    “嗯。”长孙无忌仍阖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看了看堂外空荡荡的庭院,长孙冲的声音更低了,凑在长孙无忌的耳边轻声道:“孩儿适才在后面静听了许久,听父亲大人的意思,似乎……继续保太子?”

    长孙无忌嘴角一勾,缓缓地道:“你从哪句话里听出老夫要继续保太子了?”

    长孙冲一惊,也不顾父子礼仪,立马跪坐在父亲身旁,轻声道:“父亲大人的意思……难道舍太子而就魏王?”

    长孙无忌终于睁开了眼,淡淡瞥了儿子一眼,道:“世上之事,不是非东即西,非黑即白,未到乾坤鼎定见分晓之时,千万莫随便定出取与舍,胜败五五之数终究还是太过行险,我长孙家已是大唐门阀权贵,多年经营方有今日之盛况,所以万不可踏错一步,陷家族于万劫不复之境。因文德皇后之故,长孙家与天家已是休戚相关,无可分隔了,所以,我们的选择必须要与陛下的选择保持一致,否则,长孙家必危。”

    一席话听得长孙冲满头雾水,细细咀嚼半天之后,长孙冲满脸羞惭道:“孩儿愚钝,实不知父亲大人言中深意。”

    长孙无忌笑了,摇头道:“储君之位非同小可,易储则动摇社稷根本,万不得已而不可轻言废黜,而老夫观陛下近年亲魏王而远太子,一半实因太子所为令陛下失望,另一半,怕也是为了平衡朝局,为防东宫势大而不可收拾,故亲魏王以制衡。毕竟陛下当年还是秦王时,同样的情势也曾在武德年间出现过,陛下心生忌惮,不得不防,但自从去岁中秋,太子无故杖责东宫左右庶子后,老夫看出来,陛下对太子已失望透顶,怕是真动了易储之心……”

    长孙冲神情微动,试探着道:“陛下若真有了易储之心,父亲大人方才何必对太子说那些……呃,父亲大人想必自有您的道理。”

    长孙无忌叹道:“老夫刚才说过,长孙家已是门阀,不可随便决定取舍,更不可随便表态,冲儿,明白老夫的意思么?”

    长孙冲脸上露出明悟之色,点头道:“孩儿似乎……明白了。”

    长孙无忌欣慰一笑,不再往下说了,沉吟片刻,淡淡地道:“明日老夫便向陛下进谏,请陛下委派太子代天巡视安抚难民,毕竟是太子啊,如此大灾关头,怎可不见太子身影?陛下防心甚重矣……”

    长孙冲道:“父亲大人所言极是。”

    长孙无忌摇摇头,接着道:“魏王泰如今奉旨编撰《括地志》,怕是快成书了吧?”

    “是,听说年中便可告成,此书包罗大唐山川河流各处地理,兼每州每城每地之民俗风情,可谓古今一绝,魏王纵与太子之位无缘,仅凭此书便可名垂千古矣。”

    长孙无忌点头,淡淡地道:“老夫书房里有两本书,分别是《禹贡》和《水经注》,书上皆有魏时郦善长先生的亲笔批注,可谓绝世孤本,对魏王泰编书必有大用,冲儿,你代老夫去一趟魏王府,将这两本书送去,就说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长孙冲两眼一亮,情不自禁躬身道:“父亲大人高明,孩儿领教了。孩儿这就去办。”

    第六百零二章 晋阳生变(上)

    朝局随着圣眷的变化而变化,这是一座耀眼的金字塔,下面的人总是眼巴巴地盯着顶层的脸色,以顶层的喜恶为喜恶,整个金字塔的风向也随着顶层的转变而转变。

    名垂青史的名相长孙无忌也不能免俗,他永远不会随便站队,更不会轻率地做任何决定,他做任何决定之前首先要看的便是李世民的脸色,长孙家必须与天家保持高度的一致,才能真正做到家国利益休戚相关,才能保得长孙家这条大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天家所猜忌而翻掉。

    今日也是如此。

    李承乾低姿态的登门拜访,语气和态度甚至已到了低三下四的程度,再加上毫无争议的嫡长子身份,以及与长孙家的舅甥关系,如此亲密的关系,从利益到血缘都无可挑剔的紧密联系在一起,然而长孙无忌还是没有轻易表态。

    因为李世民的态度不明朗,所以长孙无忌的态度不可能明朗。

    这种夺嫡争位的重大关头,每迈出一步都有可能决定家族的兴衰,长孙无忌冒不起这个险,哪怕冒险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外甥也不行,他不能为了李承乾把整个长孙家族的命运全押到赌桌上,这显然是非常不划算的,利益和生死面前,再亲密的血缘关系算得什么?退一万步说,就算李承乾这个太子被废黜,接替他太子之位的人也必然是长孙皇后亲生的嫡子,与长孙家也是嫡亲的血缘亲人,那么,谁上去谁下去,对长孙家来说有区别吗?

    所以长孙无忌选择了两头烧灶,一头烧太子的热灶,另一头烧魏王的冷灶,两边都不得罪,左右逢源。

    至于排名第三的嫡子,那位才十二岁的晋王李治,这个名字在长孙无忌的脑海里只是浮光一闪,然后马上摇头否定了。

    前面两个快打破头了,不是甲就是乙,怎么轮也不可能轮到老三来坐这个位置。

    一则年岁太幼,十二岁,冠礼都没行,还是个啥事都不懂的小屁孩。二则朝中没有人脉,没有阵营,唯一的倚仗便是皇帝的宠爱,三则一无所长,这个年纪看不出他的人品,看不出他的学问,看不出他的为人处世,可以说毫无特长,平凡得根本不入眼,这样的小屁孩何德何能可以被选中当上太子?

    长孙无忌对李治完全无感,而且也笃定李治没有任何希望参与到这么复杂的东宫之争的战役里来,所以,嗯,无视了。

    ……

    晋阳县。

    “子正兄,你说我是不是经常被人无视啊?”

    李治睁着蠢萌的眼睛,一脸失落地看着李素。

    “殿下何出此言?”

    李治叹了口气,用一种假装成年人的语气幽幽地道:“你看啊,来晋阳不少时日了,对吧?这些日子你们都在忙着赈济百姓,对吧?孙县令忙个不停,你也忙个不停,就连我身边的付善言他们都忙个不停,好像你们总能找到事情做,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可我呢,我这个堂堂的皇子每天却只能坐在城外的棚帐边,蹲在城外的棚帐边,或是累了躺在棚帐边,看着你们忙来忙去……每个经过我身边的人都会看我一眼,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扭头走过……”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笑抚李治的狗头,道:“殿下万金之躯,不必做什么事情的,只要你站在城外,让百姓接受官府赈济时能顺便看到你站在那里,你的作用就完全达到了,就像,嗯,就像城门口的吊桥一样,看着没什么用,但实际上……摆在那里还是很好看的。”

    这番安慰话显然令李治情绪愈发低落了,抬头横了他一眼,然后垂头失落地叹气。

    李素笑了笑,没打算继续安慰。

    小屁孩有颗脆弱的玻璃心自然要安慰一下的,但也不能太惯着了,毕竟李素顶多算是他的便宜姐夫,又不是他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