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差矣,殿下试想大唐如今的国势,自从高祖皇帝陛下晋阳起兵,一直到贞观年,历今已有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里,陛下领着一群忠心老将南征北战,大唐周边的强国所余者不多了,从东突厥,到薛延陀,再到吐谷浑,都被大唐王师平定,或是沦为大唐附属,如今周边未曾征服的只剩下西边的吐蕃,和东边的高句丽,而这两个国家,相信也已列入陛下未来五到十年的战略之中,可以说,不管能不能实现,至少在陛下的有生之年,确有将这两个国家平灭的计划,所以,在陛下的心里,灭掉这两个国家之后,大唐还有敌人吗?”

    李治第一次听到如此新奇角度的剖析,不由大感兴趣,闻言思忖片刻,然后摇头。

    李素接着道:“朝野皆以为陛下对扩充国土的雄心是无穷无尽的,所以大唐必然会一代接一代永无休止地征伐下去,但我并不这样认为,陛下是雄才伟略的帝王,他不可能不知道‘盛极而衰’的道理,一个威服四海的国家,无论再怎样强大,一旦到了穷兵黩武的地步,这个国家终究会慢慢衰弱下去,那时内忧外患便会频频而生,江山社稷便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这是陛下必然不愿看到的,所以,我再问你,你觉得陛下希望下一代帝王是个怎样的人?”

    李治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守成之君?”

    李素笑了:“不错,大唐该征伐的国家在陛下有生之年已平得差不多了,未来大唐的敌人并不多,说是天下无敌也不过分,华夏数千年国威,大唐这一朝达到鼎盛,青史风光,一时无两,可是反过来说,大唐立国二十余年来,几乎每年都有大规模的对外用兵,国中无论百姓人丁还是国库粮草,都已是一损再损,陛下想必非常清楚,该到了让百姓和国库休养生息的时候了,昔年秦灭汉兴,高祖刘邦称帝后欲大作为,当时的丞相萧何上谏,劝刘邦无为而治,刘邦纳其谏,对内施仁政,去秦法,后来曹参为相,萧规曹随,亦奉黄老无为之道,往后数代帝王皆无为以休息百姓,子民遂得喘息,国力渐盛,文景之治后更是攒下厚实的家底,到了汉武帝时,这才有了横扫匈奴,扬华汉之威的底气。”

    “殿下,历史像佛家的轮回,总是不断地重复,循环,如今也是一样,这一点,相信陛下看得更清楚,如今太子的人选只能从嫡子中选取,嫡子只剩你和魏王二人。再看魏王李泰,不可否认,他确实比你优秀许多,幼读诗书,歌赋书琴,无所不通,为人机巧灵慧,善察言观色,更重要的是,魏王有勃勃野心,他追求权力,好胜争强,这样的人如果成了大唐的下一代帝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甘心只当个守成之君的,为了不活在父皇的阴影下,为了向天下臣民证明自己比父皇更强,他对扩充国土的野心只会比他的父皇更强烈,动用国中兵役徭役的次数只会更频繁,百姓只会比现在活得更艰难,死伤更大……”

    “一旦真的成了事实,大唐必将陷入危险之中,魏王的性子,陛下心中多少知晓一些,两个嫡子,一个好强,一个性弱,两厢比较之后,殿下觉得他果真会选性格好强的那一个吗?”

    第六百九十九章 秋日风波

    大自然的法则是优胜劣汰,人类基本也遵循着这个法则,所以自有史以来,人类征战不休,弱者被强者淘汰,强者被更强者淘汰,似乎已成了铁的定律。

    李唐江山继承者的争夺更是将大自然的法则演绎得淋漓尽致,数百年国祚,父子兄弟相残者不胜枚举,这几乎已成了李家世代的优良传统。

    但是也有例外。

    例外便是李世民的下一代。

    李承乾谋反,无异给李世民的心口狠狠扎了一刀,伤口至今鲜血淋漓,对于下一代继承人的选择,李世民的想法必然跟以往不同了。

    选择继续开疆辟土,还是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成了下一代帝王人选的关键问题。

    这种问题,史书上是不可能说得太详细的,李素自然无法以穿越者的身份预知,只是自己与这个年代彻底融合了以后,有些史书上看不到的东西,自己慢慢便领悟了。

    刚才对李治分析的这些,全是李素自己的理解,角度很新奇,可以说除了李世民以外,没人能从这个角度去思考下一代东宫太子的归属问题,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表象,只看表象的话,如今的魏王李泰自然是占了绝对的优势上风,李治无论从年龄,排序,资历还是朝堂势力,各方面都远不如李泰,这也是所有人都不看好李治的原因所在,在大家的心里,魏王李泰当太子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差的只是一道册封太子的圣旨而已。

    老实说,如果不是知道真正的历史上爆出了一个大冷门,李素也并不看好李治。

    这家伙年纪太小,性格太弱,属于那种放了学后被高中生堵在巷子里抢劫零花钱的小角色,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弱爆了的气息。后来居然能当上太子,而且登基以后居然干出一番确实不比李世民逊色的功业,不得不说,李家祖坟何止是冒烟,简直是诈尸了。

    从头到尾,李素分析大势的时候李治都是两眼圆睁,嘴巴微张,一副懵懂痴呆模样,直到李素分析完毕,李治仍保持着痴呆的模样。

    李素皱了皱眉,暗暗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真的辅佐这个蠢萌的家伙当皇帝。

    “殿下,魂兮归来!”李素猛地一拍他的肩,李治惊醒。

    “厉害啊子正兄!”李治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一脸的钦佩之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子正兄所言者,想必朝野任何人都没想过吧?厉害!不愧是少年成名的英杰。”

    “虽然知道你番话全是阿谀奉承,但你奉承的时候表情很诚恳,我便暂且当作真话领受了……”李素也不客气,好话谁不喜欢听?

    “殿下,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对太子之位仍无想法?”

    李治这次没有否认了,神情多了几分挣扎之色,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贪婪。

    很正常的反应,任何人如果知道自己有机会当皇帝,都会露出这种贪婪的表情,李素自己甚至都无法免俗。

    “欲争东宫之位,肯定会与魏王兄撕破脸,大家斗得头破血流,父皇本就因承乾长兄谋反而伤心,对兄弟相残想必愈发深恶痛绝,我若与魏王兄争斗,父皇对我失望了该如何是好?”

    李素赞许地看着他,小屁孩总算问了一个正常且有价值的问题。

    “争太子之位为何一定要跟别人争得头破血流?”李素笑道:“自古争斗者,有武争,也有文争,有刀兵之争,也有君子之争,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用兵器才能解决的,你所虑者,相信魏王也想到了,所以你们之间争太子,彼此都有一定的收敛,一切在以不惹你父皇生气失望为前提,殿下做好自己便足够,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策论时策论,该习射时习射,总之,只要能将自己好的一面表现给你父皇看,便不惜一切代价表现出来,日子久了,你父皇便大致心里有数了,太子选谁不选谁,他自然清楚了。”

    看着若有所思的李治,李素笑道:“殿下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

    “你说。”

    李治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地道:“你我皆是与世无争之人,你为何如此积极帮我谋太子之位?”

    李素不假思索地道:“因为你的对手是魏王。”

    “那又怎样?”

    “我不喜欢胖子。”

    ……

    李治带着满腹犹豫回宫了。

    李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李治的最后一个问题不好回答,真实的答案说出来,恐怕李治自己都不信,有些事情的答案是需要岁月给他的,而且岁月给出的答案永远最真实,毫无质疑。

    说服李治争太子太伤神了,既耗口水又耗精神,李素想走出去散散心,当然,散着散着肯定会不小心散到东阳的道观门口,就顺便进去听她抚抚琴,互相说点肉麻话,搂搂抱抱做点羞羞的事什么的……

    喝了几口茶,李素负手朝院外走去,方老五等一众部曲正三三两两聚在大门外,看着众人不时发出低沉的猥琐笑声,李素便知道肯定是方老五这老不修的在跟手下的部曲们讲荤段子,不出意料的话,三分之一炷香时辰后,方老五便会飙起嘶哑高亢的秦腔,当然,内容肯定也是荤段子。

    见李素走出大门,部曲们猥琐的笑声顿时一静,然后方老五领着众人上前行礼。

    “侯爷要出门?”方老五陪笑问道。

    李素点点头:“村里随便走走。”

    “前几日才有人寻过仇,虽说太子谋反已被平,但也要小心,侯爷可不敢大意,小人跟着您。”方老五说着招了招手,十来名部曲便老实列队,跟在李素身后。

    李素朝他笑了笑:“有五叔在,我真是省心许多,时已深秋,说话便离过年不远了,年底府上给五叔和兄弟们发年赏,每人两贯钱,还发米面和二十斤肉,大家冬天把身子养些膘出来,过个肥年。”

    方老五等人闻言乐坏了,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