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干脆利落的决定,在这次谈判交锋中,吐蕃无疑陷入了被动,禄东赞是个输得起的人,既然输了便老老实实服输,该有的态度和姿态全都表露出来,这也算是大国的气度了。

    ……

    太平村。

    回到家的李素彻底瘫软在屋子里,身旁的火炉烧得旺盛,通红的木炭里偶尔爆出两朵小火花,噼啪的响声在静谧的屋子里悠悠回荡。

    李素很累,从今早校场演武开始,一直到与禄东赞谈判,一整天了,他的脑子没停过,不停的算计,不停的挖坑,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令他此刻连手都懒得抬了。

    一双纤细白净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脑袋两边的太阳穴,李素连眼都没睁,只凭幽幽的清香气息便知道是许明珠。

    “夫君,看你的样子一定很辛苦了,妾身帮不了你什么,顶多……只能在你最疲累的时候帮你舒缓舒缓……”

    许明珠的声音有些失落,轻轻柔柔的,像一缕暖人的春风。

    李素仍闭着眼,笑道:“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帮助了,男人在外面不管忙什么,家业也好,天下大事也好,对有家室的男人来说,那都是虚的,只有自己的家才是实实在在的,是真正属于我的,家里有人,有灯,我再辛苦都值。”

    许明珠幽意渐消,眉宇间有了几分欢愉之色,笑道:“妾身一直都在,家里的灯也一直在……”

    李素终于睁开眼,扭头望着她,道:“其实我从来不觉得女人非要在家里足不出户,你若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打理咱家在长安城的买卖,或者接手家里几个作坊的管理等等,你尽可去尝试,没必要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那样你会一辈子不快乐的,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绝不会有半点不愉。”

    许明珠急忙摇头:“不行的,咱们是大户人家,妾身若不知轻重,丢的可是夫君的脸面,不行不行!”

    李素大笑:“什么大户人家,我如今连官职爵位都被陛下罢免了,咱们如今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你家是商人,我家是农户,如此而已,有什么不能干的?放手去做吧,别怕,一切有我,谁敢闲言碎语,我敲碎他满嘴牙。”

    许明珠噗嗤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夫君怎可如此霸道……”

    李素笑道:“霸道一点不是坏事,你不知道如今整个长安城的人背地里都说我是混账,混账若不做点混账事,怎对得起他们赠我的雅号?”

    二人说了半晌闲话,李素忽然道:“家里最近多冒出来一个舅舅,这事你知道了吧?”

    许明珠不满地道:“夫君说的甚话,什么叫‘冒’出来,对长辈不敬,小心被阿翁听到了,又揍你。”

    李素叹道:“我都有官有爵了,还被老爹抽,虽然最近被罢免,至少也是曾经有官有爵呀,官爵便代表了朝廷,你说我爹这算不算殴打朝廷?”

    “哪能这么论,越说越不像话了。”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爹的出身之谜算是解开了,我的身世也算有头有尾有了来路,过几日我忙完后,带你去那位新冒出来……新认的舅舅家认认门,然后,再带你去我娘坟上磕几个头。”

    许明珠点头,正色道:“凡事孝为先,夫君正该如此,妾身福薄,嫁过来便无福侍奉阿娘,此为毕生憾事,磕几个头自是应当的,夫君最近忙,妾身还打算让方五叔带妾身去坟上上几炷香呢。”

    李素笑道:“我娘若还活着,以她的性子,你嫁过来估摸不会受气,但会对喝酒上瘾,到时候家里俩酒鬼,我和爹天天见你们撒酒疯了。”

    第七百三十五章 必有所欲

    李素一直很遗憾,遗憾自己没与娘亲相处过,家里有母亲是怎样的日子,这辈子他并不知道,他也遗憾许明珠不曾与自己的娘亲相处过,在李素懒散又懂得享受生活的性格里,父母妻儿俱在的家庭,才算得上真正的幸福安宁。

    假设没有作用,亲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看着老爹如今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李素常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有心想与老爹好好谈一次,劝他续一房弦,生活里至少有个知冷知热排解孤独的老伴,可是上次在娘亲的坟上看见老爹流露出来的深情,李素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李道正已经坚定了决心,要用自己的余生来怀念亡妻,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女人了,或许,孤独对他而言是幸福的吧,用亘久的孤独时光,来回忆当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的甜蜜,余生完全沉浸在这份幸福的回忆里,一直到终老。

    那一辈人的爱情看起来那么平淡,可是,到底是什么令他们如此刻骨铭心,一生不忘?

    李素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都不太清楚原因,年轻人的爱情像喷发的火山,轰轰烈烈富有激情,恨不能下一刻两人拥抱着扑进火堆里烧成灰烬。可是上一辈的爱情,平淡得只剩下了油盐酱醋,偏偏活进了彼此的血肉骨髓里,一人先逝去,另一人也就只剩下了半条命。

    李道正如今就是这样,他的话很少,每天扛着农具干活,回家后便蹲在门槛外,望着天边的夕阳和晚霞发呆,一直到夜幕降临,便起身拍了拍灰尘,吃了晚饭便独自回到屋里,睡觉或者继续发呆。

    李素很担心老爹如今的状况,以前见他发呆尚不觉得,以为只是老爹和自己一样,正在享受这平静安逸的生活,然而身世解开之后,李素突然明白他为何每天总是那么浑浑噩噩的模样,母亲的坟,已长在了他的心里。

    担心,却又不知如何解决,李素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只好每天把自己发呆的时间抽出来,尽量陪着老爹,在他面前嬉皮笑脸逗他开心,李道正挤出笑容呵呵两声,久了便不耐烦了,每次李素靠近便非常嫌弃地把他赶远。

    ……

    与禄东赞谈判后的第二天,家里来了客人。

    客人勉强算熟人,真腊国王子石讷言。

    文成公主和亲吐蕃一事,在李素与禄东赞谈判过后有了很大的进展,至少吐蕃松口了,没那么强硬了,甚至愿意忍气吞声把自己摆在与其余五国同一起跑线,大家公平竞争公主归属,对真腊国王子来说,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当然,真腊王子的登门对李素来说也是好消息,他喜欢见客人,尤其是豪爽大方慷慨的客人。

    三步并作两步,李素兴匆匆跑到大门外亲自迎接王子殿下,薛管家打开门,李素一脚跨出去后便愣了。

    门外空空荡荡,石讷言穿着一身大唐士子打扮的圆领长衫,脸带微笑,神情恭敬且略显拘谨地站在门外,见李素居然亲自相迎,石讷言不由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急忙上前两步行礼。

    李素的笑脸有点僵硬。

    当豪爽大方的客人突然间变得不那么豪爽大方了,未免令主人大失所望,接客的热情度急剧下降。

    是的,今日石讷言单人单骑而来,别说礼物了,连个随从都没带。

    李素愣了很久,以至于连石讷言朝他行礼都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以对,眼睛一直盯着石讷言身后。

    “王子殿下是独自一人来的?”李素失望地看着他。

    石讷言笑道:“对,人多眼杂的,带的人多了怕给李县侯添麻烦……”

    李素失望地喃喃自语:“你一个人空着手来……才是真正的给我添麻烦啊。”

    “李县侯说什么?”

    “没什么……”不死心地踮起脚朝石讷言的身后张望了许久,李素绝望叹道:“……果真没有礼物,毫无悬念,毫无惊喜。”

    太不讲究了,猢狲就是猢狲,挂个王子的招牌,也只是一只身份稍微高贵一点的猢狲罢了。

    李素的热情锐减,又变得懒洋洋没精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