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村。

    李治面色怆然,坐在泾水河边,手里攥着一把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无意识地将石子朝水里扔。

    李素沉默坐在旁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发呆。

    王直一脸苦笑站在二人身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难以忍受的沉默最后终于被李素打破。

    “殿下,到底什么原因,让你决定假戏真做了?”李素无奈地叹息。

    李治面见李世民,主动表明自己愿意出京赴任,这本是李素的安排。

    以退为进是李素的策略,是破局其中一环,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有了李治的主动表明心迹,接下来的所有布局才能顺利推进下去,最后,李泰或长孙无忌布下的死局才能彻底破去。

    可是李素没想到,今日李治来太平村找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决定去并州。

    不是做戏,李治是真决定去并州当都督了。

    这个决定令李素非常吃惊,同时也有些恼怒。

    李素很少主动去掌控什么,他总认为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和物都应该是自由平等的,在这个阶级等级森严的年代里,李素无疑是一股清流,他不喜欢任何人掌控他,也不喜欢掌控任何人,堂堂正正为自己而活,谁有资格去掌控别人的人生?

    可是这次,李素出手主动掌控,只求能够在绝境中逆转求生,究其初衷,是为了救李治的命。

    然而李素没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李治却忽然决定离开长安,真的赴任并州都督。

    所有的布局被打乱,李素心中的怒火也越冒越高。

    生死存亡的关头,却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当成了儿戏,李素和王直,李义府这些人为了他前后奔忙所为何来?

    “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我可以不在乎,但你至少该给我一个理由,殿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李素盯着李治的脸沉声道。

    李治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子正兄,我辜负了你……”

    “别说废话!直接说理由。理由能说服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你。”李素有些冒火了。

    李治垂头,嘴唇嗫嚅半晌,讷讷道:“我……昨日见了父皇,告诉他我愿意去并州赴任,父皇很欣慰,他哭了。”

    “然后呢?”

    “然后我也哭了,因为父皇哭了。”

    李素皱了皱眉。

    话说得有点绕,但李素还是隐约明白了李治的意思。

    “所以,你愧疚了?”

    李治低声道:“是,我愧疚了。这就是我的理由。”

    抬头直视李素那张隐带怒气的脸,李治道:“昨日我才发现,父皇真的老了,他甚至都抱不动我了,他的鬓角已染霜华,他的眼角已有了很深的皱纹,他连酒量都只有当年的一小半了……”

    “自母后逝世,父皇亲自将我抚育长大,从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是极宠爱我的,从小到大,他没有拒绝过我任何要求,他害怕看到我失望的样子,所以他从未让我失望过,我八岁那年冬天,我忽然很想吃西域胡商贩卖的蜜瓜,这是个稀罕物,长安城里很难找,可父皇还是下令禁卫大索全城,问遍长安城里的所有胡商,为的就是买到我要的那种蜜瓜……”

    “很可惜,那是冬天,蜜瓜早已过季,我当年不懂事,缠着父皇大哭大闹,父皇没办法,下令派出一支精骑,出玉门关远赴西域,带回我要的蜜瓜,这支精骑快马加鞭,来回整整走了一年,才将我想要的蜜瓜带回来……”

    “因为这件事,魏征老大人连上三份奏疏,斥我父皇昏庸无道,动公器而逞私欲,甚至公然在朝堂上严厉参劾,令父皇在朝臣们面前下不了台,待到那支精骑带着蜜瓜回到长安,一年已过去,我都已忘了这事,可父皇却把我叫到身前,双手捧着蜜瓜,邀功似的看着我,我笑了,父皇比我笑得更开心……”

    李治说着,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泪眼朦胧地看着李素,哽咽道:“子正兄,父皇老了,他在我眼里已不是那位威风凛凛的天可汗,他只是一位孤独而可怜的老人,我……实在不忍为了争储而欺骗他。”

    李素听完久久沉默。

    李治懦弱,优柔寡断,这些李素都知道,之所以铁了心辅佐他,是因为知道他有一颗仁义宽厚的心,将来他当皇帝,百姓的日子不会太差。

    这也算是李素为天下苍生而略尽绵薄吧。

    可是当李治说出这个理由后,李素还能如何?

    第八百二十一章 回心转意

    百善孝为先。

    这句话李素向来是很赞同的。事实上李素自己也是孝子,当年那段艰苦辛酸的日子,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咬着牙硬撑过来,李素更明白亲情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从小娇生惯养的李治竟然也有如此孝心,说实话,李素心中其实是很欣慰的。

    看着李治泛红的眼圈,李素原本生气的神情不由渐渐松缓下来,脸色柔和了许多。

    “李治,你的孝心令我感动,你是个善良仁义的人,事实上这也是我愿意辅佐你的最大原因,我一直觉得一个有孝心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而你恰恰就是这种人……”

    李治欣悦地看着他:“子正兄理解我了吗?”

    李素笑了:“当然理解。”

    “那么,我若离开长安去并州……”

    话没说完,李素摇摇头:“这个……恕我没法理解,你冷静下来想想,你去并州以后,你的命运将会如何?”

    李治想了想,迟疑道:“或许,争储之事上,魏王兄会占了先机,不过,只是先机而已,父皇告诉我,我若去了并州,就算是给了朝臣和天下人一个交代,我只要在并州待上半年,做做样子,学别的皇子那样借口称病,父皇就会顺势将我召回长安,并且这辈子都不会把我调出长安了。”

    李素叹道:“殿下可知,你离开长安的半年里,将会发生多少咱们无法掌控的变故?你觉得这半年里魏王会毫无动作?半年时间,运用得当的话,足够博得你父皇的全心欣赏,你父皇心中储君之位的天平将会彻底倒向魏王,基本没你什么事了……”

    “好,先不说这半年的变故,咱们做最乐观的假设,假设这半年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发生,魏王仍是魏王,圣眷不增亦不减,半年后,当你想回长安时,你觉得你真能想回就回?我敢肯定,魏王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回长安,我现在都能马上想出十种以上的办法让你不得不老老实实待在并州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