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忍不住道:“牛进达怎么回事?为何未如约发起突袭?他这是贻误战机!”

    压抑着怒火的语气,令身边的将领们纷纷一凛。

    李绩作为主帅,自然必须第一个回话的,于是只好道:“陛下稍安勿躁,老牛怕是遇到不可测之事了,兴许辽河上游有敌军拦截……”

    李世民冷冷道:“就算有敌军拦截,五万人马难道冲不破他们的防线吗?再这么耗下去,天马上要亮了,一旦天亮,咱们所有的举动全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渡河之战必败!”

    李绩的心情也很忐忑,闻言却只好安慰道:“陛下宽心,老牛信得过,臣以为他应该快发起突袭了……”

    二人低声说着话,忽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很快,一名斥候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禀奏道:“陛下,辽河东畔快马来报,牛大将军所部在上游渡河时遭遇敌军拦截,对方人马约一万人,牛大将军下令强行渡河,所部伤亡两千余,方才渡河,此刻牛大将军所部正朝东畔急行军,半个时辰内可对高丽军大营发起突袭。”

    李世民脸色稍缓,挥手令斥候退下,脸上这才有了一丝血色。

    “老牛确实是良将啊,强行渡河竟只有两千伤亡,难为他了!”李世民捋须缓缓道。

    李绩道:“陛下,咱们该准备了。”

    李世民点点头,李绩扭头朝身后的传令官挥手,传令官得令,快马向大军方阵飞驰而去,随着一声声低抑的吼声,大军方阵出现了小小的骚动,随即低沉的轰的一声,全军进入战备状态。

    不远处的李素也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当年在西州城头面对千军万马的熟悉感受悄然浮上心头,李素深深呼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沉积的窒息感。

    战争近在眼前,谁能从容淡定?经历过,并不代表不害怕,这种事无论经历多少次,李素都无法消去心中的恐惧,不同的是,他能承受住这种心头的重压,不使它浮于形面。

    一旁的方老五似乎看出了李素的不安,于是凑上前轻声道:“公爷尽管放心,小人和弟兄们誓死保公爷周全,更何况公爷是金贵人物,陛下断不会让公爷冲锋陷阵的,小人估摸着,应该是大军将对岸全占住,击破了高丽军大营后,公爷和这些文官们才会最后渡河。”

    李素点点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原本就没想过冲锋陷阵的,当年在西州咬紧牙关死守那是没有办法,这一次自己的前方有三十万大军,冲锋陷阵这种事轮到谁也轮不到他。

    想归想,李素还是忍不住扭头,望向自家的百余名部曲们。

    部曲们身着甲胄头盔,刀剑出鞘,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在他们的周围,李素甚至闻到了一股铁锈般难闻的死亡气息。

    头皮一麻,李素感觉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百战余生之士真正的面目么?平日里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旦遇到了真正的战阵,他们便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变成了一只只饥渴的野兽,随时等待择人而噬。

    似乎感受到李素巡视的目光,部曲们朝他看来,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朝他按刀行礼,虽未说一句话,但李素能感到他们誓死护卫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好一群骁勇之士!

    李素突然觉得能收获这群百战老兵是此生最大的幸运,此时此刻,一股浓浓的安全感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他们,是一群自己可以以命相托的人。

    ……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时辰后,对岸突然传来了一阵隐约的喊杀声。

    很快,对岸高丽军大营燃起了冲天大火,喊杀声也越来越激烈起来。

    李世民和李绩等诸将顿时精神一振,眼底深处渐渐升腾起一股兴奋的光芒,衬映着对岸熊熊的火光交相辉映。

    不待李世民下令,李绩马上回头大喝道:“诸将士听令!”

    轰!

    大军方阵里的将士们并拢双腿,甲胄铁叶相撞击,发出轰然的响声。

    李绩眼中杀气闪烁,拔剑斜指天空,大喝道:“第一批,准备渡河!”

    方阵大军内,一群穿着布衣未着铁甲的将士出列,快速奔跑到辽河边,然后将手里的刀剑咬在嘴上,扑通一声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开始朝对岸奋力地游过去。

    时值冬天,辽河进入枯水季节,水并不深,最深处只至人的脖子,这也是一连串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不用大费周章伐木造筏渡河,直接从水里走过去便是。

    第八百七十四章 渡河之战(下)

    对岸的喊杀声越来越大,高丽军大营的火也越烧越旺,显然牛进达所部正在与高丽敌军殊死厮杀。

    而辽河西畔,随着第一批将士下水,奋力朝辽河对岸游过去,李素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

    一边是欣喜,一边是难以抑制的哀恸。

    欣喜是因为这第一批将士渡河之后,对岸的高丽敌军应该承受不住两面夹击,败退即在眼前,哀恸的是,他知道这第一批渡河的人意味着什么。

    说白了,他们是一群敢死队,他们的任务是用肉身抵挡住高丽军的疯狂反扑,半炷香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人丧命在辽河岸边,半炷香时辰有多少次呼吸,会死多少人?

    李素并不悲天悯人,他只是对李世民的决定感到悲哀。

    如果按他的建议,全军分兵而击,今晚辽河边的这场血战便根本不应该发生,完全可以避免这场不值得的厮杀。

    皇权威信真的那么重要吗?

    在李素复杂难言的思绪里,第一批将士已泅水到了对面的岸边,然后,李素清楚地看到,一群穿着甲胄手执盾牌的高丽军队早已在岸边静静等待,第一批将士刚靠近岸边,高丽军便整齐划一地压了上来,刀枪齐出,凄厉的惨叫哀嚎从对岸远远传到李素的耳中。

    听着对岸唐军将士发出的惨叫声,李素眉梢直跳,然后马上扭头望向不远处的李世民。

    李世民骑在马上,渊渟岳峙地注视着对岸的动静,面对一阵阵将士们的惨叫,李世民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没眨,仿佛那些将士的死活根本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冷静的神灵,用无比清醒的目光,静静地俯视芸芸苍生,无悲无喜,超然物外。

    第一批泅水过去的将士们惨叫声已渐渐变得微弱起来,他们的这次强行登陆无疑失败了,李素此刻也终于明白,对岸的高丽军早有准备,牛进达所部被高丽军死死拖住,而高丽军居然能分出另一支军队专门对付泅水渡河的大唐将士。

    短短的这一阵时间里,大唐将士伤亡了多少人,李素已不敢去计算。

    再看李世民的表情,仍然是那么的冷静淡漠。

    李素不由暗叹,自己果然不是当将军的料,慈不掌兵,战场上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仁慈心,一旦心中有了仁慈,行事就会变得软弱,就会影响对敌情的判断和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