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平静地道:“经验丰富不等于永不犯错,陛下也曾经说过自己经常犯错,所以才需要魏征这样的谏臣不时提醒自己的错失,今日既然陛下垂问,作为臣子,我当然要尽臣道,至于我所谏正确与否,那是陛下需要衡量考虑的,更何况,我并不认为自己错了,数十万兵马本已是占尽了优势,但这数十万人必须尽其用,若只是将他们集结于一处同进同退,或许看起来人多势众,然而一旦中了敌人的圈套伏击,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牛进达将军前日所遇便是前车之鉴,陛下若仍坚持不纳臣之谏,臣自然无话可说,倒是魏王殿下,你既然知道这里是帅帐,当知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军中无戏言,若是因为你的阻挠反对,而令三军将士真的中了伏击,这个责任谁来负?殿下可担当得起么?”

    李泰一张白白胖胖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有心发怒,然而见帐内君臣神情各异,李泰心中一惊,急忙住嘴不语,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李素一眼,忽然笑道:“如今倒是难得见到子正锋芒毕露之时了,明明才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整日活得滑不留手,像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一般,可见子正此谏真正是用了心的。”

    李素躬身行礼:“臣请陛下纳谏。”

    李世民笑容渐敛,缓缓摇头:“忠心可嘉,但是,谏……不可纳。在朕看来,分兵之险尤甚,不可取也。”

    李素苦笑两声,沉默许久,又道:“若陛下能信臣,能否予臣一万兵马?臣独领一军,另辟一径,为陛下左右策应,以防万一,请陛下允准。”

    李世民皱起了眉,攻克辽东城的喜悦心情此刻被李素破坏殆尽,于是语气也不怎么好了。

    “子正,尔何以断定朕若不分兵必败?辽东城刚刚攻克,辽东之后,高句丽千里沃土一马平川,我军长驱直入,摧枯拉朽,何来败迹?臣子上谏朕本欣之,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慢我军心,子正你究竟何意?”

    李素叹道:“陛下,臣刚才说过,臣只是尽臣子之道而已,数十万条性命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陛下既然一意孤行,臣只想多挽救几条性命……”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了,李世民眼中已冒出了怒火,眼看就要发怒。

    一旁的程咬金急忙打圆场:“哈哈,子正年纪尚轻,说话急躁一些也是难免,俺老程年轻时脾气比他还急呢,陛下莫与小娃娃计较,觉得此谏不可纳,就别搭理他便是,陛下,咱们吃肉,静候辽东大捷佳音,哎呀,这时候要是能喝酒该多好,勾得俺老程酒瘾上来了……”

    一番插科打诨,帐内紧张的气氛终于稍见缓和。

    李世民展颜一笑,瞪了程咬金一眼,笑骂道:“老货嘴里就惦记那点黄汤马尿,早晚醉死的下场,滚远!”

    气氛缓和了,但李素明白,刚才自己所提的建议再次被否决,李世民不会认同自己的建议,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帅帐内气氛仍然热烈,君臣一边围着烤炉吃肉,一边等候李绩全面攻克辽东的大捷战报。

    没人注意时,李素悄悄走出了帅帐。

    帐外寒风凛冽,李素走出帅帐便生生打了个哆嗦,仰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夜幕下,一片片鹅毛大雪飘落,地上已铺满了一层白色的雪,再望向辽东城方向,城内仍是火光冲天,半座城池似乎都已被焚毁,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李素缓缓朝自己的营房走去,没走几步便遇到了一直在外等候的方老五和薛仁贵,二人迎上前,方老五将一张厚厚的熊皮大氅盖在李素的肩头,李素感激地朝他一笑,随即用熊皮裹紧了身子,这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薛仁贵显然不是侍候人的主儿,一点都没有眼力见,反而盯着李素问道:“公爷刚从帅帐出来,陛下可有说过大军下一步如何行止?”

    李素停下脚步,沉默地叹了口气。

    见李素神情阴郁,薛仁贵顿时明白了几分,神情不由愤恨起来,扭头望向帅帐方向,咬牙道:“大捷之中,大败隐伏,陛下何故不纳良谏?”

    李素黯然叹道:“薛仁贵,我已尽力了……”

    薛仁贵看着李素,深深地道:“公爷受委屈了……”

    李素扭头看着帅帐方向,喃喃道:“千年之后,史书将如何记载今日这一战?而我,会不会也将留下千古骂名?或许……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如此,则是三军将士之大幸,我纵背负千古骂名又何妨?但愿……我是错的。”

    薛仁贵朝李素长施一礼,道:“小人愿与公爷共荣辱。”

    拍了拍薛仁贵的肩,李素强笑道:“下雪了,走吧,回营房,有个人我必须见一见,今日辽东城破,我想知道她的反应。”

    第八百八十六章 拂晓捷报

    十万守军的辽东城,一日之内便被攻克,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委实是一件震骇万分的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可它偏偏发生了。

    除了李素本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所以李素很期待看到某个人的反应。

    这个人是俘虏,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处处透着蹊跷的女俘虏。

    辽东城一日之内被攻克,作为高句丽人的高素慧会如何想呢?她是否急切想知道这座十万守军的城池为何如此不堪一击?攻城时震天雷发出的阵阵爆炸声,她是否感到很好奇,整日里猜测远处那隆隆如雷般的声音究竟是何物事?

    李素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内心世界,想法决定行动,所以她的想法对李素很重要。

    心情不算太好,李素一路阴郁地从中军帅帐走回了自己的营房,快到营房时,李素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露出淡然的微笑。

    扭头看着身后的方老五和薛仁贵,李素笑道:“都高兴点,王师攻下辽东城毕竟是件高兴的事,你俩的样子好像是咱们打了败仗似的,很不吉利。”

    方老五和薛仁贵心情也不太好,闻言勉强朝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李素嫌弃地“嘁”了一声,然后扭头便走,边走边道:“你俩戏不够,别跟我进营房了,就在外面待着吧。”

    掀开门帘,李素微笑着走了进去,营房内生了一盆炭火,帐内暖融融的,高素慧跪坐在炭火前,目光呆滞地注视着通红的炭火,不知在想着什么,想得太出神,竟连李素进门都没察觉到。

    李素也没出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俘虏这个高丽女子两个多月了,可李素很少用正眼看过她,一来对她深怀戒意,二来这女人长得委实美丽,李素怕自己看多了会干出禽兽的行径,女俘虏是没有人权的,既然已身陷敌营,被怎么糟蹋都是合理,李素过不了的是自己道德的那一关,这辈子有两个深爱他的女人已是老天垂幸,他不想做辜负她们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呆呆出神的高素慧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她看到了门口静立的李素。

    高素慧急忙起身,走到李素面前行了个蹲礼,垂首默然站在一侧。

    李素近距离打量着她。

    今日的高素慧神情与往常不一样,此时的她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眼神中不时闪过一丝骇意与惧然,脸色也比平常苍白一些,显然唐军一日之内攻破辽东城令她感到震惊,这个事实不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同时也震碎了她的三观。

    震惊归震惊,偏偏还不能形于色,于是李素看到的她的表情便是此刻这般强抑着惊骇的假装淡然。

    李素心中暗笑,然后神情同样淡然地走进了营房中,边走边道:“今日颇为辛苦,赶紧去给我打水净面,我乏困得很,洗完我就睡了。”

    “是。”高素慧轻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出去。

    侍候人这种事,高素慧做得有些生涩,这一点李素早就看出来了,想必她真正的身份向来都是被人侍候的,这辈子估摸都没有主动侍候过别人,端盆水都走得踉踉跄跄,水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