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的答案让蒋聿欣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回呛:“你小孩子喔?闹什么别扭啊!”

    “不过话说回来,聿欣妳不觉得奇怪吗?我跟高仕德明明唸的是不同科系,上课时间和教室地点也不一样,为什么他总能找得到我?还经常在我附近晃来晃去?”

    有些话他想当面问问高仕德,偏偏对方刻意回避会和他遇到的地方,害他这几天跟笨蛋一样,无论去教室堵人还是去学生餐厅碰运气,都找不到以前把他烦得要死的人。

    蒋聿欣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不奇怪呀。”

    “为什么?”

    “因为从小到大但凡有你在的地方,只要往附近一看,都能看到他。”

    “怎么可能。”

    “你忘啦?小时候玩捉迷藏,每次只要高仕德当鬼,你总是第一个被抓到,因为啊……”女孩笑了笑,用手指轻弹周书逸的鼻子:“无论在哪,他的眼神始终放在你的身上。”

    “跟踪狂。”

    因为这句话而迅速涨红的脸庞,弯起得意的嘴角小声骂着。

    “书逸……”蒋聿欣往琴椅上一坐,面对面看着小了两岁的童年玩伴,认真地问:“你喜欢高仕德吗?”

    “我───”

    我没有……

    本来要说出口的三个字,却被剧烈鼓动的心跳声掩盖。

    以前就算方政文或蒋聿欣有事情要忙,忙到一两个礼拜没有联络,也不曾这样难受。可是被高仕德刻意躲避的这几天,无论弹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游泳社训练的时候,就连在图书馆,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高仕德”这个名字就像甩不掉的影子,不断不断地在脑海浮现,

    就连抄写作业的笔记本上,都不受控制地写下“高仕德,喜欢”,然后又紧张地用原子笔把喜欢的部分用力划掉。

    蒋聿欣露出温柔的微笑,像姊姊般搂着弟弟的脖子,说出她的观察:“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那个人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可是身为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铁三角,身为最了解你的人,我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书逸,你爱上高仕德了。”

    看着周书逸的脸庞,女孩继续说著。

    “还记得我们都很喜欢的,麦可菲尔普斯说过的那句话吗?我希望当自己回顾过去的时候可以说……”

    “我希望自己回顾过去的时候可以说,我已经做了所有努力并且我成功了;而不希望回顾过去的时候说,我应该要去做这件或那件事情。”

    i want to be able to look back and say,i've done everything i can,and i was essful.i don't want to look back and say i should have done this or that.

    被称为“飞鱼”的麦可菲尔普斯,是热爱游泳的周书逸最崇拜的偶像,这正是那位游泳名将曾经说过一段话。

    “所以书逸,既然感情已经在你心中萌芽,要面对还是要逃避都由你决定。身为朋友,我只希望你的选择不会让未来的自己后悔。”

    “我懂了,聿欣,谢谢妳。”

    释怀且灿烂的笑容,展露在男孩的脸庞。

    “谢什么谢啦,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不是吗?”“对,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曾经,“朋友”这个选项,让他痛苦。

    曾经,想要却得不到的感情,让他嫉妒过自己的好哥儿们。

    然而不得不放下的暗恋却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欣然接受好朋友这个位置。

    也接受了,自己爱上另一个男孩的事实。

    蒋聿欣眨眨眼睛,用指尖戳著周书逸的脸颊:“如果高仕德不要你的话,欢迎来姊姊怀里哭泣。”

    “妳才会被政文甩掉呢,男人婆。”

    男孩在扔下这句话后,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往教室门口狂奔。

    “周书逸你找死啊!”

    “哈哈哈。”

    女孩气得追了上去,追逐打闹的笑声回荡在琴房外的走廊,久久不散。

    ***

    教学大楼

    “高仕德!你是不是喜欢周书逸?”

    石哲宇站在教学大楼前的草地上,面对面看着高仕德。自从那天在走廊上和周书逸偶遇后,这个人就变得异常沉默,这让他非常痛苦,痛苦到必须在今天把该说的话说个清楚。

    高仕德看着怒气冲冲质问自己的朋友,皱起眉头:“放学把我约来这里,就是要问这个?”

    “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喜欢周书逸?”

    “不干你的事。”

    说完这句话后,转身便要离开。

    “高仕德!我喜欢你!”石哲宇抓住高仕德的袖子,一脸豁出去的表情,用力吼出之前不敢告白的话:“我喜欢你,从你转学过来我们成为朋友后,就很喜欢你。”

    “我知道。”

    高仕德缓缓抽走被抓在指尖的袖口,沉默片刻后,说。

    “你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却从不拒绝我的靠近?”石哲宇诧异地看着对方,眼眶里泛著自嘲的泪水:“高仕德,看我这样傻傻地绕着你转,很有趣是吗?”

    “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但我不是!”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哲宇,不要把自己的感情强加在别人身上,感情不是你付出就会得到回报。”

    这句话,不仅说给对方听,也说给自己听。

    虽然察觉石哲宇对自己的在意却没有说破,始终保持朋友之间的距离,就是不想给他太多期待。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已经知道,我就……”才刚脱口说出的话,就被自己打断。

    就不会陷得那么深?

    还是就不会继续喜欢高仕德?

    不,就算被拒绝,也许痛哭、也许难过,可是曾经存在的那份喜欢,不会改变。

    高仕德说得没错,真正喜欢一个人就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迫地加在对方身上,感情也不是数学习题,套用公式就能得到解答。

    “哲宇,如果我的行为让你误会,我很抱歉。你的感情我无法回 应,可是我真的把你当作无话不谈的朋友,希望以后我们也还是朋友。”

    走廊的转角处,周书逸看着转身离去的高仕德,和依然站在教室外的石哲宇,默默收回本想跨出的脚步,继续躲在转角的阴影处。

    ‘我没想过喜欢男生。’

    ‘我知道。’

    即使在确定自己的情感后,这句话依旧不变,他并不想和男生谈恋爱,除了高仕德以外。

    他,是特别的。

    无关性别、无关年纪、无关任何外在条件,就只是被这样的高仕德吸引。

    ‘忘了我那天说过的话,祝你幸福。’

    不想看到那个人露出难过的表情,因为这样会让自己更加难受。想让他得到幸福,得到───被喜欢的人喜欢上的幸福。

    “高仕德,我想成为你的‘幸福’。”

    周书逸喃喃说出这句话,然后挺起胸膛踏出走廊的转角处,避开依旧站在教室外的石哲宇,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高仕德的后方。

    西门町

    入夜后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取代白天的日光负起照亮城市的任务。

    这里始终是台北市最潮的流行指标,有不少名人就是在这里接下星探的名片,然后摇身一变,成为红透华语圈的闪亮巨星。

    高仕德独自走在西门町的天桥,低头看着桥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嗡嗡嗡!

    放在牛仔裤口袋的手机发出接收讯息的震动,于是拿出手机看着刚刚收到的讯息。

    ───你在哪?我有话想跟你说。

    手指犹豫着该不该点开讯息,回复对方的询问,最后按下侧边的按键,保持尚未读取的状况。握著变成黑屏的手机垂放在身侧,继续低着头往天桥的另一端走去。

    “为什么不回复讯息?高仕德,你还真的在躲我。”

    不悦的口气从后方传来,走在天桥上的人诧异地停下脚步,转身看著站在前面的某个人。

    从石哲宇在教室外对这个人告白,他就一直跟在这个人的后面,本想假装在收到讯息“知道”对方在哪里后,才“刚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没想到传出的讯息却始终停留在不读不回的状态,于是快步走到高仕德的面前,不爽地说。

    “跟班游戏玩腻了,就把我甩在一边了是吗?”

    “影片我删掉了,不信的话可以拿去确认。”

    以为周书逸的目的是要确认自己是否还留着用来威胁的影片,于是伸出右手把手机递给对方,然而才刚伸出去的手却被用力拍开。

    “你用影片威胁我,是担心我陷在失恋的情绪中,对吗?说只要我能赢过你就解除书僮的约定,也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对吗?”

    面对揭开事实的质问,高仕德心虚地移开视线,看着天桥底下的车潮。

    “别把我想得太好,我只不过想借机会跟你成为朋友,然后……更靠近你。”

    这样至少在大学毕业前,在和母亲离开台湾前往美国前,能以朋友的身分替这段感情画下句号。

    “你说的幸运还是我的吗?”

    “什么?”

    高仕德转头看向站在前方的人,被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弄得一头雾水。

    “那天在保健中心,我说被你喜欢是那个人的幸运。后来你以为我睡着,在我耳边说,其实那个幸运一直都属于我。”

    ‘昨天说喜欢你,并不是开玩笑;那天说会趁虚而入,也是真的;你说能被我暗恋的那个人很幸运,可惜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幸运……一直都属于你。’

    周书逸快步走向高仕德,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面前,认真问著:“高仕德!被你喜欢的幸运,还是我的吗?”

    “你说……你不会喜欢我……”

    说话的声音透著痛苦,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被接受的感情,一次次将他敲击成散落的碎片,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就怕在那个人眼中看见对这份感情的厌恶。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淋浴间内,无论在莲蓬头下被水柱冲了多久,都无法冲去紊乱的思绪。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想到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追逐著跟他相似的背影,两人单独相处的片刻全被深深刻印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重复播放……

    “因为是你,害我不喜欢……也得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