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特地请来的外烩团队在开放式的厨房不停忙碌,厨师每料理好一道菜色,服务人员立刻把热腾腾的美食端上餐桌。

    虽然聘请专业团队来服务的价格并不便宜,不过比起在饭店订下包厢,还是在家里吃年夜饭更有过节的气氛。

    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餐厅里,长辈们坐在一桌,晚辈们坐在一桌,热热闹闹吃著团圆饭,话题也从互相祝福身体健康事业顺利,聊到孩子们的学业和成绩状况。每到这种时候,总免不了提起小辈中成绩最优秀的孩子,裴守一。

    “院长可真有福气,守一肯定稳上t大医学系。真好,不像我家的儿子,将来能考上个国立大学我就要去庙里还愿了。”

    在t大医学院担任教授的男性客人端起酒杯,称赞身为医院院长的裴母。陪着老爸一同前来的国中生,则瞪着跟自己同桌吃饭,害他从小到大总是低人一等的男生。

    裴母用手掩著嘴角,藏不住骄傲地说:“能不能顺利考上还不知道,如果真的考上了,未来几年还得麻烦张教授多多提点。”

    “一定一定,像守一这么优秀的学生,我可是求之不得。”

    裴母举起酒杯,向儿子未来的指导教授敬酒,微笑:“那就先谢谢教授了。”

    “院长您客气了。”

    身为话题主角的十七岁男孩,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吃著桌上的菜肴。同桌的孩子们虽然也互相打闹聊天,却没有人敢跟这个没有表情的哥哥说话。

    “裴守一,已经超过半小时了,还吃?”

    坐在主桌的裴父突然脸色一沉,把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也不管旁边是不是还有其他客人,对着仍在吃饭的儿子严肃地说。

    被点名的人表情冷淡地放下碗筷退开椅子,就像接受指令的机器人般,起身向长辈和客人们鞠躬行礼,声调毫无起伏地说:“新年快乐,我吃饱先回房间了。”

    “吃吃吃,只会吃,当自己是猪吗?成绩都退步了还有脸吃饭。”

    无视父亲当着亲戚和客人们的面,鄙视又讽刺的辱骂,男孩转身背对陷入沉默的餐厅,在其他人尴尬的目光下回到自己房间。他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打开之前复习到一半的考试内容,继续练习各种艰涩的考古题。

    “守一哥哥……”

    这一切,全都被七岁的男孩看在眼里。

    男孩看着裴守一离开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聊天说话的大人们,看着才吃了一半就放在饭碗和盘子里慢慢冷掉的年夜饭,小声喊著大哥哥的名字。

    ***

    学期结束前的期末考,他以十分的差距成为全校第二名,即使在班上仍是永远的第一名,可是这样的成绩,在父母眼中就是失败。

    医学界权威的父亲,大型医院院长的母亲,让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有了“成绩单”这种东西之后,就背负著父母的期望。无论比赛还是考试成绩,“裴守一”都不被允许在第一名以外的位置。

    一旦失败,就得面对无止尽的嘲讽和羞辱,并且旁观的人越多,父亲的羞辱就更加残酷,直到重回排行榜上的第一名为止。

    就像在泰国风景区里,被铐上铁链、不分日夜驼著游客穿过丛林的大象,就算被铁链磨破皮肤渗出鲜血长满脓包,也只能低头忍受,否则象夫就会毫不留情地用鞭子抽打。

    唯一一次的反抗,是在国三毕业旅行前的期末考。

    看着因为疏忽漏写而落到九十分以下的成绩单,心想如果让父亲看到这样的分数,绝不会在毕业旅行的家长同意书上签名,那他在毕业前仅此一次跟朋友们出去旅游的机会,就会消失不见。

    所以走进雕刻印章的店内,偷偷刻了班导师的印章,盖在用印表机列印的伪造成绩单上。就这样,他成功骗到父亲的签名,然后模仿父亲笔迹,在真正的成绩单上签名。

    以为这样就可以骗过父亲和母亲,然后顺利地让他们在家长同意书上签章,没想到在发下成绩单的一星期后,母亲因为去学校参加家长会,班导师询问起他成绩退步的原因,伪造成绩单的事情因此曝光。

    回家后,父亲把他叫了过去,把真正的成绩单放在桌上,冷冷地说了一句……

    ‘毕业旅行我帮你跟老师请了假,那几天我会帮你请家教,你就在家里好好读书。’

    ‘爸!可是我答应同学───’

    整整三年不是上课就是去补习班、不是去补习班就是回家跟家教补课,从没跟朋友出去吃过一顿饭,更别说是约著出去一起玩的他,好不容易等到毕业旅行的机会,那是他能离开家喘口气,跟朋友留下美好回 忆的唯一机会。

    却被父亲的一句话,彻底抹杀。

    ‘爸!我求你,对不起我错了,拜托你让我……’

    第一次反抗、第一次对父亲跪下……

    哭着道歉、哭着说他错了、哭着答应无论之后要上多少家教课、要去补习班补上多少课、要他唸书唸到多晚才能睡觉都可以,只希望父亲能在毕业旅行的家长同意书盖上同意的印章。

    却被冷漠拒绝。

    ‘连考试都考不好的废物,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爸……’

    ‘我都是为了你好,等长大后你会感激我的。’

    ‘……’

    于是,毕业旅行的照片里没有他,毕业纪念册上除了每个同学都有的大头照以外,也没有他。與。西。糰。懟。

    因为他只有数不清的奖状,和让别的父母羨慕、足以铺满好几面墙壁的第一名的成绩单。

    却没有生活照,也没有和同学一起合拍的照片。

    叩叩!

    “守一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站在走廊上的小男孩,敲著反锁的房门,小心翼翼地询问。

    裴守一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看着小了自己十岁的表弟,问:“你来做什么?”

    高仕德举起抱在胸前的故事书,仰著小脸:“我能不能在哥哥的房间里看书?我会乖乖地待在角落,不会吵哥哥唸书,可以吗?”

    想拒绝,却又不想被好面子的父母拿这个当借口,然后在客人面前给自己难堪,只好让小表弟进入房间。

    男孩也和他说的一样,盘腿坐在离书桌最远的角落,打开自己带来的故事书,不吵不闹地看着。

    之后,这个小表弟就经常来家里找他,说要请哥哥教他功课。

    这个理由让父亲很是满意,况且高仕德也是成绩优秀的好孩子,于是答应让裴守一担任小表弟的家庭老师。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高仕德第四次走进他的房间,裴守一再也忍不住,转身对着在角落摆了张桌子,自己乖乖写作业的小表弟,问:“你明明不用我教你功课,为什么还来我家?”

    这小子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跟他保持客气却疏远的距离?

    小男孩放下铅笔,抬头看着比自己大了十岁的裴守一,认真地说:

    “有我在,哥哥就不会孤单了。”

    “谁孤单───”

    骤然停止的声音,让原本想要反驳的人皱起眉头。

    “孤单……孤单……孤单?”

    裴守一不断重复著这两个字,仿佛在自己胸口有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破洞,而那个破洞,正慢慢扩散到其他的地方。

    ***

    游乐园

    “守一哥哥,你看!”

    聪明的小男孩藉著感谢守一哥哥让自己考了第一名的名义,让裴守一的爸妈答应让表哥带他去游乐园玩。

    高仕德握著表哥的手,指著有好多小朋友在玩耍的旋转木马,开心地说:“我们也去玩。”

    “嗯。”

    裴守一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千元大钞递给贩售票券的窗口,将纸钞兑换成游戏币,然后被小表弟拽去排队等候的队伍后面。

    “你还是不快乐吗?”

    男孩晃了晃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仰著头看向表哥。

    “所以你说谎也要带我来这里,就是希望我觉得快乐?”“对啊!”

    裴守一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看着性格开朗的小表弟,羨慕他即使面对父母离婚,也没有失去的笑容,摸摸他的头顶,说。

    “没用的,我真的感受不到。”

    自从他第一次告诉高仕德,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之后,小家伙就用各种方法,拼了命地想让他感受到快乐。

    买来好玩的东西、带来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书、把舍不得吃的蛋糕分给他吃、分享同学说过的笑话,一再努力的样子让裴守一不懂,不懂这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在乎,在乎他究竟开不开心?在乎他快不快乐?

    这些……

    连生下他的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乎。

    高仕德看着大哥哥的脸,红了眼眶,因为裴守一的脸上有着妈妈决定和父亲离婚后,一模一样的表情。

    一模一样,被夺走笑容的表情。

    小男孩看着蹲在面前的表哥,握紧拳头认真地说:“没关系,下次我们去动物园玩,看见可爱的小动物一定能让守一哥哥感受到快乐,一定!”

    “嗯。”

    裴守一弯起嘴角,模仿正常人会在这个时候做出的表情,用伪造的笑容做出回应。

    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他努力,那他也愿意继续努力……努力扮演一个会哭会笑,拥有情感的正常人。

    医院

    “不!不可能!我儿子怎么可能是情感障碍症?他成绩仍然维持在全校第一名,而且还考上了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二的t大医学系,怎么可能是情感障碍症?”

    女人抓着医师的白袍,歇斯底里地在只有三个人的诊间内咆哮。

    “院长,公子的确是情感障碍症,而且是情感障碍症中的情感淡漠症。”

    心医科主任试图用平缓的语气,对既是院长又是母亲的女性,解释在历经数个月的心理咨商后,对裴守一做出的诊断。

    “……”

    诊间内,裴守一坐在等候的长椅上,看着紧张的心理医生、看着嘶吼怒骂的母亲,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这场闹剧的旁观著,没有感觉地看着母亲和医生的演出。

    ‘仕德,我感受不到快乐。’

    这句话,是所有事情的起源。

    起初,他好奇小表弟为什么在看见动画的某个片段时会发出笑声,然而同样的画面在他眼中就只是画面,没有任何感觉。

    之后,他就像探索解不开的习题,不断抓着高仕德询问……仕德,为什么开心?

    仕德,为什么沮丧?

    为什么害羞?

    为什么恐惧?

    因为他察觉自己的不对劲,在他的世界里一切的情感全被绝缘,绝缘得让他感受不到。只能透过唯一会接近自己的小表弟,透过唯一会不厌其烦回答他的问题的小表弟,挣扎理解人类该有的情感,挣扎地,想成为一个不会被当作异类排斥的───正常人。

    扭曲的成长环境、压迫式的教育方式、羞辱讽刺的怒骂,每一个原因都像在压力锅中不断累积的蒸气,在他确定自己的名字出现在t大医学系榜单上,累积到濒临爆炸的临界点。

    在父母邀请亲戚庆祝的聚餐餐会上,在父亲和母亲骄傲说出儿子考上t大医学系的那一刻,他在所有人的面前昏倒,被送进母亲经营的大型医院,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