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璧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提问感到惊讶。但对上宗骋野疑惑而真诚的眼神后,只笑不答。

    餐厅出了市中心后,很快就到了。

    饶是宗骋野这样经常探店的人也不曾来过。路虽然不远,地址却偏僻。骑楼样式,木牌的匾额上挂着“草草”二字,风蚀日晒,显然已经有了些年岁。

    店里人果然不多,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迎上来,将那副圆片墨镜一摘,粗犷地招呼道:“罗教授!怎么要来也不先说一声?”

    罗璧笑了笑,“带小孩来吃饭,不用招呼。二楼还有没有位置?”

    “你的位置当然还留着呢!”墨镜很亲热地拍了拍宗骋野的肩膀,将他顺带进臂弯里往上走。他显然误会了什么,“还没有见你带人来过,小孩?”

    宗骋野表情实在是冷淡,他不大喜欢同旁人接触,墨镜身上的厨房味让他有些抗拒。

    罗璧问:“有茶水吗?”

    “有啊!还是龙井?”墨镜撒开宗骋野,利落地摆开茶具沏茶。

    宗骋野从禁锢中解脱,悄没声息地往罗璧身边靠了一些。

    宗骋野按着菜单点了一些想要吃的菜品,罗璧又加了一些菜后,墨镜就先一步回到厨房去了。

    菜很快就上来了,菜品精致,盛在竹蒸笼中,香味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罗璧常是七分饱就放下筷子,静静饮茶,宗骋野饿得很,默不作声地将菜吃了个干净。

    座位靠窗,屏风一边镂空,管中窥豹般可见屋外景色。

    两人就要吃完时,灯突然熄灭了。

    门从外打开,零碎的脚步,伴着男人粗犷而几度跑调的嗓音,生日歌涌入房内。

    宗骋野一惊。回头时彭云已经捧着蛋糕走近,罗璧的脸在烛光摇曳下温柔无比,含笑看着宗骋野。

    他说:“生日快乐。”

    宗骋野稀里糊涂地吹了蜡烛,灯大亮,彭云兴奋地切蛋糕,“罗璧早就和我说啦,让我下午去取个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表弟!”

    他将大块的蛋糕放到宗骋野面前,揉搓他的脑袋,“成年了就不是小孩子了!许了什么愿望?”

    从惊讶中抽身,宗骋野被彭云和罗璧两人盯着,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拿小叉子戳着蛋糕上的皇冠蛋糕,说:“没有许……”

    “怎么能没有许呢?”彭云又要搓宗骋野的脑袋,“是不是不想说?”

    “彭云——”罗璧打断了他,从餐桌上拿起刀慢条斯理地切了平整的一块,“吃蛋糕。”

    “动物奶油,好吃吗?”彭云咬了一大口,吃得毫无形象,问宗骋野,“我本来是要买冰淇淋的,但是这个老古董说不健康。”

    “这个更好。”宗骋野听不得别人说罗璧,下意识就反驳,我更喜欢吃这个。

    “欸——”彭云被逗笑了,转头和罗璧说,“你们家小孩怪护着你的啊?”

    罗璧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大约也是很高兴。

    彭云还在絮絮叨叨,说成年以后有多好。他说:“我和罗璧在成年前一起创业,住在地下室里。那个时候压根没人愿意听我们介绍项目,就算穿着衬衫领结去介绍,别人也觉得我们是小孩。”彭云凑到宗骋野耳边悄声说,“但是我们有秘诀,你知道是什么吗?”

    宗骋野很懵懂地看了一眼罗璧,摇摇头。

    “彭云。”罗璧很淡地叫了一声。

    “讲讲嘛,就讲讲嘛,你看人小孩子好奇。”彭云指着宗骋野。

    “我不好奇。”宗骋野坚定地摇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会拆台。”彭云大惊。

    “我十八岁了。”宗骋野友好提醒,“我不是小孩了。”

    彭云大笑起来,脸因为室内温暖的环境染上红色,“不是小孩那就更能说了!”

    “会所你知道吧?就是有漂亮富婆的地方。”彭云用眼神暗示地瞄罗璧,“他那时候可是青年才俊,那个词叫什么?”

    宗骋野脑海中跳出“可靠”一词。

    “——禁欲!大家可就最喜欢这样的。”彭云说,“让他穿上衬衫去介绍,富婆哪里走得动路——”

    宗骋野惊讶地看向罗璧,没有想到他并不是一直都过的雅致从容。

    “彭云。”罗璧压低了声音警告。

    彭云摸了摸鼻子,倒也说痛快了,他岔开话题,又对宗骋野说:“嗐,那都是旧事了,成年后什么事情都好办多了,哪还需要像以前一样?”

    “成年还不是张开翅膀的海鸥,那句话怎么说?——任他吹任他乱,想去哪去哪。”

    罗璧大约也是很赞同这句话的。他难得开怀地笑,眸里同含了星光一样亮。

    宗骋野勉强附和地笑了笑。

    彭云真是为了陪宗骋野而来的。宴席散后,他自己打车,罗璧同宗骋野回家。

    窗外星光浮沉,方才一腔热烈涌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宗骋野抿着唇,沉默地扭头看向车窗外。

    罗璧撇了他一眼,见他居然还只穿了一件短袖。

    满城在九月份底的晚上虽然不冷,但还是有些凉意。

    他反手从车后座拿了一件毯子,放到宗骋野膝盖上,说:“累了就休息一会。”

    宗骋野安静地接过毯子,难得没有同平常一般道谢。

    他以为罗璧不知道他的心事,不断偷瞥,欲言又止。

    罗璧问:“今晚不开心吗?”

    宗骋野立马摇头,他本来就不是喜欢过生日的人。小时候还行,可是他一过生日,罗杏就会抱着他一直哭一直哭,宗高晟则极少参加生日派对,有一次他们吵架,罗杏神经质地将蛋糕砸碎在地上,看宗骋野的眼神也多了一些怨恨。

    从此后,宗骋野就不过生日了,连路小辉都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从前他的生日就会失去一些东西。可是在所有人成年好像就要成长的这一天,宗骋野不想失去罗璧。

    他低声道,声音小得近乎呓语,“我不想成年。”

    “成年不好么?”罗璧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得很轻松。

    车内安静犹如滚水冒泡,沸腾的气泡破裂地扎着人心。罗璧的脸被黑暗笼着,偶尔闪过的车灯将他侧影勾出一缕白光。

    宗骋野终于忍不住,也不再脸红了。

    那沸水无孔不入,最后竟然一股劲窜上眼眶。宗骋野将唇抿了又抿,眼角红了,憋着一股气问:“成年是不是就要搬出去了?”

    罗璧不说话就是默认。

    宗骋野那点突如其来的劲冲上来了,他脖红带着脸颊也红,少见地暴露了本性,粗声指控道:“可你从前、从前说我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怎么还骗人呢?”

    罗璧惊讶又好笑地瞥他一眼。

    但车在行进,窗外光影照得人明暗交织,车内也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宗骋野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像被人用针戳了一样惊醒过来,那点没由来的胆子也破了。

    顿了顿,他握紧了拳头,声音也低下了,闷闷地说:“我……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找找房子。”

    这通指控撒得莫名其貌。

    罗璧不说话,宗骋野也不敢看他的神色,深深后悔自己在最后暴露脾性,头挂了铅球一般垂下,只觉座位烫屁股,如坐针毡。

    ——他甚至想开门就下车,但是又不舍得。

    怎么才一周就舍不得了呢。

    方向盘被人握着打半个转,车驶离原定车道,速度渐渐缓下来,宗骋野耸耸鼻子好像都能闻到人行道上的柏油味。

    该下车了吧?

    自己下去还是死乞白赖后被赶下去好?

    他低眉顺目,纠着手指头,心里委屈都忍着,心说还是道个歉好。他转过身,手勾着门把手,突然,一股力量勾起了他的下巴往上抬。

    宗骋野懵懵懂懂,还努力绷着脸,一抬头就撞进罗璧眼睛里。

    罗璧低头,意外的冷淡,“难过什么?”

    宗骋野不懂他的意思,但是罗璧的手指很烫,触着他皮肤的那一块好像都燃烧了起来。宗骋野刚憋回去的眼泪又上来了,眼眶湿漉漉的。

    车里实在温暖。羊绒毯子的毛像手,把人的心脏都揉紧了。

    罗璧的镜片就像一堵冷冰冰的墙。宗骋野倔性上来,不愿这个罗璧看他将哭未哭的样子,使劲别过头。

    罗璧平常掩盖的很好的控制欲此刻显露出来。他右手一勾,用着蛮力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宗骋野转了过来。

    宗骋野的脸被用力抬高。

    借着月光,罗璧放肆地打量他。

    少年气性被灾祸磨去大半,可最不少的就是倔强。他本是被迫仰着脸,后来索性不再躲了,带着股自虐地快感回视面无表情的罗璧。眼底难抑制的泪却越堆越高,在月色下宛若一捧浮雪,又像即将决堤的潮水,却迟迟不滚落下来。

    宗骋野难受,他看着表情越发冷淡地罗璧,心里反抗情绪更胜,甚至开始憎恨起没有往常善解人意的罗璧来。

    不知道罗璧怎么就使了一副要吃了他的劲。

    被直视够了,他越挣脱,罗璧手指却扣得越紧,几乎能按出两道血痕。

    宗骋野喊起来,手也不受控制地推搡罗璧,骂道:“你松手……你干嘛啊!松手啊!”

    “疼……疼!”宗骋野从前是心甘情愿的,临走时却不愿意罗璧再占他便宜,“疼死了!”

    他实在狼狈透了,比外表狼狈的是内心。

    十七岁的宗骋野失去了父母、不太稳固的家庭,和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可他也终于逃离了自私自利的宗高晟、神经质的罗杏,以为自己遇上一个正常的好人,情愿毫无芥蒂、不求回报地对他好,这人却实际斤斤计较、控制欲强、有虐待癖、在人情交易上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臆想之外,哪里有什么家?

    狭小的空间内,宗骋野胸口痛得连喘息都不自在。可罗璧却反复逼他、强迫他说出口,按着他把伤口撕出来给人看。

    难过什么?罗璧问,哪里疼?

    哪里都疼!

    宗骋野抿着唇,抵抗那股力气,他甚至觉得罗璧反手就能掐死自己,于是卯足了劲推打罗璧,打定主意不回答。

    车内照明灯在混乱中被打开了。宗骋野的脸被黄光烘烤着,温度灼烧他的眼球,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呆不住的泪水就顺势被挤了出来。

    两滴泪像银河一般淌过他的脸,落到罗璧的手指上,宗骋野突然就不挣扎了。

    他破罐子破摔,闭上眼,闷气说:“我又没人要了。”

    戏剧高潮后总要留个恰当的空白给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