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更衣室里的纵情嬉闹的女孩儿们尚且不知时间的可贵,然而她已经全然知晓。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真是越优秀的人越努力啊。”薛老师看见只有白芸一个人主动出来做课前热身,不由发出这样的感慨。

    就要上课了,薛老师走过去冲更衣室里的其他女孩喊话,女孩们这才有些不舍地都走了出来。

    在做完热身活动和手位练习后,女孩们就排成一列手扶把杆,按着老师给的节拍开始做动作。

    芭蕾在法国兴盛,因此许多动作术语使用的都是法文。在教课时,薛老师也是用法文术语引导女孩们做动作,比如lie(蹲)、battent tendu(脚尖擦地)、develoe(抬腿)等。

    芭蕾课通常由把杆动作,在平定上的中间动作,以及更高级的跳跃和旋转练习组成。扶着把杆的动作看似简单枯燥,实则非常重要。

    比如lie(蹲),它其实是大多数技巧性大跳前的蓄力动作,能够锻炼跟腱以及腿部肌肉。蹲身的舞者,如同被紧紧压缩的弹簧,只有压的好,弹起时才会更动人,更美丽。

    而battent tendu(脚尖擦地)和develoe(抬腿)动作则能训练舞者对腿肌肉的控制。重复这些动作,舞者也能更好的适应芭蕾中难度更大的踢腿和抬腿动作。

    白芸是两个月前加入这个舞蹈班的,此时已经凭借卓越的天赋快速跟上课程进度。她已经娴熟掌握各种动作,只要运用肌肉记忆,闭着眼睛跟着音乐节拍做动作就行了。而薛老师一直站在一旁,留意着每个女孩的表现,需要时会进行“头抬高,脚背绷直”诸如此类的提醒。

    薛老师上课,习惯复习十五分钟的把杆动作,再复习十五分钟的中间动作,剩下半小时教新动作或组合。不过今天,把杆动作很快就结束了,也不需要做中间动作。

    薛老师从包里拿出学生们之前就在她那里订购的足尖鞋,照着尺码逐一分发。今天,她要留时间出来,教授班里的女孩子们如何使用足尖鞋跳舞。

    女孩们人生当中第一堂足尖舞课就要开始。

    收到足尖鞋的女孩子们,大多十分欣喜,聚在门口等待孩子下课的家长们,也是一脸期待。

    只有芭蕾女舞者能学足尖舞。几百年来,芭蕾女孩们之所以能一直比过弹跳力和肌肉力量更强的男孩,收获更多的关注,进而称霸几个世纪,靠的就是这一双足尖鞋。足尖舞是独属于女舞者的骄傲,以及痛苦。

    白芸换下陈旧的软底鞋,从老师的手中接过崭新的足尖鞋,轻轻抚摸着。崭新的足尖鞋大多是硬邦邦的,需要被敲打,挤压,搓圆揉扁才更适合穿着。足尖鞋最硬的部位是鞋头,鞋头材料有木头,也有被紧紧粘贴在一起的纸,但都一样坚硬。舞台上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芭蕾舞者,就是绷着脚背,脚尖顶着这么一块小小的矩形硬物,旋转起舞的。

    这是一项艰难而痛苦的艺术。第一次穿足尖鞋的女孩子们,几乎都有脚尖磨破流血的经历。这种经历甚至会持续一段时间。不过好在,身体有自己的适应能力。皮肤会在数次磨损后变得更坚硬起来,等女孩子们的足尖,以及肢体更适应足尖鞋后,受伤就不常发生了。

    一般来说,有志走上芭蕾之路的女孩们大多在十岁左右就开始学足尖舞了,十五六岁学足尖舞已经有些迟了。

    这个班里的大多数女孩,多和白芸一样,小时候没有太多条件,或是阴差阳错耽误了些年岁,只能这个时候来学足尖舞。

    不过学习,总归是在任何时候都不晚的。

    前世白芸没穿几次足尖鞋就放弃了,而这一世,她注定要和足尖鞋相爱相杀。

    白芸回过神来,发现薛老师正在分发纱布,要求女孩们垫在足尖以及足关节周围。穿足尖鞋跳舞的舞者习惯在脚尖上缠绕纱布和绷带,以此减轻脚趾的伤痛和磨损。

    陈小玉甜甜地上去请求,薛老师就把纱布都交给她分了,自己去包里翻出块状松香,用手帕包着敲成粉末状,摆在地上。穿上足尖鞋的舞者需要将足尖在松香上反复碾磨。松香会增加足尖鞋的摩擦力,让舞者能跳得更稳。

    白芸转头看向陈小玉,发现她故意给其他孩子发很多纱布,就是不给她。而薛老师正在忙,也就没注意到陈小玉的小动作。

    “哎呀,纱布没有了。”陈小玉发现白芸看过来,于是眨了眨眼睛,有些委屈地对她说话。

    第3章 初次表演 为什么你能跳的那么稳

    陈小玉幸灾乐祸地看着白芸,期待看到她破皮流血,叫苦不迭的模样。

    舞蹈班里其他女孩儿都很听她的话,要是白芸自己去要,她们是不会把纱布给出去的。

    然而陈小玉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并没能维持多久。只见白芸走进更衣室,麻溜地拎着一个小布袋子出来。她从小布袋子里翻出棉花夹在脚趾之间,然后又翻出布条利索地缠住脚趾。

    白芸在王奶奶说起生父生母后,就立刻想起这节位于她命运十字路口的舞蹈课。前世虽然没有发夹风波,但陈小玉也刻意为难了她一下,没给她足够的纱布,以至于整节课后,她的足尖鞋中血流成河。

    重活一次,她当然要做万全的准备。来上课之前,她刻意去王奶奶的裁缝店把需要的东西都找了来。前世白芸在彻底放弃跳舞前也是上过几节足尖课的,已经有了一些经验。

    她知道在足尖垫什么材料,垫多少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专业舞者会选择佩戴一种专业的护具——硅胶套来阻止足部损伤,但也有一些舞者只会缠一些绷带,因为她们想要足尖能更轻易地感受到地板。而前世的经验告诉白芸,最适合她的材料是棉花。

    她又掏出针线,娴熟地在足尖鞋后跟处缝了松紧带。足尖鞋本身只有两条丝带,缠绕在舞者脚踝处,以此固定,稳定性不太够。如果再加上勒住脚后跟的松紧带,稳定性会大大提高,很多专业舞者都会这么做。

    陈小玉就站在边上,看着白芸这一顿娴熟操作,吃惊地失去了言语。

    “白芸,你以前跳过足尖舞?”薛老师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白芸。

    白芸想了想,简短地回答:“看邻居跳过。”

    然后她不再去看呆怔的陈小玉和薛老师,挤进一群女孩当中,用脚尖碾磨松香。这样,学习足尖舞之前的准备活动,基本就做完了。

    薛老师先让女孩子们排成一列手扶把杆,然后绷直双腿和脚背,向上立起足尖。

    这是女孩子们第一次使用足尖站立,白芸听到身边响起阵阵抽气声。足尖舞,是艺术和技巧的融合,而驾驭世间任何一种技巧,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些对疼痛敏感的女孩,甚至能感受到如同小美人鱼一般,每一步都踩在尖刀上的感觉。

    不过疼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有些女孩子们根本立不起脚尖。

    足尖鞋的鞋头是一块小小的矩形。脚背形状优秀,肌肉力量又足够的女孩子们立起足尖,能令这块矩形扎扎实实,满满当当地触及地面。但脚背并不够好,或者肌肉力量有所欠缺的女孩子,她们立起脚尖,只能令半块矩形,或者23的矩形触及地面。她们根本站不稳,一旦脱离把杆,立刻就会摔倒在地上。

    残酷的事实是,这节课后,有相当一部分女孩会清醒认识到自己没有资格跳足尖舞,并就此道别心爱的芭蕾。

    薛老师让女孩子们扶着把杆立起足尖,再脚跟触地,然后再立起,再触地。如此反复几遍,女孩子们算是大致熟悉了穿足尖鞋的感觉。薛老师又让女孩子们变换脚位,重复立起下落的动作。

    白芸自始至终都跳的很自然,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有前世的经验,而且还因为她有天赋。她的双腿纤细修长,但该有的肌肉也一块没少。立起足尖时,她的大腿和小腿紧紧绷起,脚背弧度优美,但也同样有力。结实坚硬的足尖鞋就像一位屈服于女王威仪的骑士,任由她驱使,为她开疆扩土。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白芸身边一位门牙有些突出的兔子模样女孩眨巴着圆圆的眼睛,一脸憧憬地看着白芸。

    白芸顺势向她的脚下望去。这个女孩只能令足尖鞋的一半触及地面,无法完全立起,但仅仅是这样也耗尽了她的力气。她可怜的小腿在空中阵阵发颤。

    “多练习,多努力,适应了就会好的。”白芸只能这样说。但也有很多人练习很多次都没用,舞蹈主要靠的就是天赋和悟性,而这些都是外人无法给与的。

    但是在清楚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前,练习无疑是唯一可以做的事。

    又练了一会儿,薛老师便让女孩们沿着把杆,立着足尖进行快速的小碎步前行。登时一阵鬼哭狼嚎此起彼伏。女孩们有些弯起膝盖,有些趴在把杆上,一个个如同咸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