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陪我去个地方吧。”

    周末的时候,白芸按着约定跟苏维去说好的地方。她万万没有想到,苏维带她去的竟然是医院。

    苏维拎着一摞《足球小将》漫画,熟门熟路地来到重症监护室。一个瘦脱形的青年正躺在床上,对来看他的苏维和白芸露出虚弱的笑容。

    苏维向白芸介绍这位青年名作乔时。虽然苏维没有多说,但是白芸依稀能感觉到,乔时的生命所剩无几。

    “那么,你就是白芸。”乔时将白芸从头到尾打量一遍,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最近苏维总是和我提起你,我想他对其他人,应该也没少提。”他说话时喘息得很厉害,嗓音破碎极了。

    “嗯,我知道。”白芸点点头。苏维也没少对他妈提起她。

    她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苏维天天不干正事,能拿出来谈的也挺少。

    “你得奖的那天,苏维和我就在这儿看直播。”乔时指了指电视机,“他还把你的特写镜头拍下来,也不知自己又看了多少遍。”

    白芸转头去看苏维。苏维正低着头看漫画。过了一会儿,他才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苏维,你能不能先离开一下,我和白芸说一会儿话。”乔时对苏维说话。

    “不要乱说。”苏维抿了抿唇,放下漫画站起身来。

    他望着白芸,欲言又止,终是迈着无声的脚步离去了。

    等门在苏维身后关上,乔时转头对面露迷惑的白芸微笑:“真好啊,我要是在学校,也想要个你这样的小学妹。”他说完便用力咳嗽起来,声音听起来格外艰涩。

    “你是苏维的朋友?”白芸等乔时平复下来后,才轻轻问。

    “我是苏维的仇人。”乔时这样说道,“你信么?”

    白芸一时顿住。

    “苏维和你讲过他小时候的事吗?”乔时笑着问白芸。

    “我知道他喜欢足球。”白芸顺势看向苏维带来的一摞《足球小将》漫画。

    “是啊,不错。”乔时也顺势看向漫画,顺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然后慢慢沉浸到回忆中,“我和苏维是一所小学的。我比他大三届,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我们的足球队在南城各所中小学中还挺有名气的。因为这个,很多小孩都想考进来,然后报名足球队。苏维也很想加入我们足球队。老实说他踢的不错,体能也很好。但是我没有让他进我们队,他每次递交申请书,我都刷了他。我们教练把选人的权利交给我,所以我可以那么做。”说完,他便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白芸。

    “为什么呢?”白芸微微蹙眉,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因为他跳芭蕾吗?”

    “苏维从入校开始就是我们学校的名人了,从小学舞,又长得那么好看,每次上体育课都有女孩子围观。”乔时徐徐吸气,破碎的声音缓缓在充满消毒水的房间里回荡,“球队里的人都不喜欢他,觉得他就是个跳舞的小白脸,娇滴滴的,怎么能让这种人污染球队。小孩子嘛,想法又幼稚又偏激。不过我身为队长,总要考虑一下团队和谐问题。”

    白芸用力按了按额心。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了,她听到还是觉得心头一阵憋闷。

    “然后呢。”她深深吸气,这样问。

    “有一次我放学,被苏维堵住了路,他质问我他为什么不能加入足球队。那时我身边还有四五个足球队队员呢。他那么不客气,队员们就都火了,对他冷嘲热讽的。事情过去太久,我都忘记是怎么开始的了……总之我们打了起来,他一个人干我们这几个高年级的,而我们竟然还输了,输的超惨。”乔时说着闷闷地笑了。

    他笑着去看白芸,似乎是想要白芸跟他一起笑。但是白芸实在笑不出来,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乔时只得收起笑容,继续说话:“我们都懵了,爬起来就跑,苏维像一头好久没吃饭的狼崽子似的追在我们后面。我就拼命跑,拼命跑,后来跑过一座桥的时候,一脚踏空,摔下几级台阶,把腿摔断了。”

    乔时停了一下,又有些怅然地继续说下去:“腿好以后,我就不能跑那么快,也跑不了那么久了。再然后,我就没再踢球了。至于苏维……出了事后,也再也不可能加入足球队了,大家都怕他。”

    白芸轻轻闭上眼睛,回想起照相册里那个抱着足球,脸脏的像花猫一样的小苏维。那时他笑得那么灿烂。

    现在她大概知道,这只乖巧的猫,是从什么时候长出爪子的。他也曾,拼尽一切,想要守护自己珍爱的东西。

    “虽然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靠踢球吃饭,但是腿伤以后我还是消沉了很久。上了中学,也总是窝在家里不出门。苏维一直因为我的事自责,我待在家里那段时间,他也总是翘课来看我,门门功课惨不忍睹。”乔时轻轻吐了口气,“我本来想这也挺好,我和苏维同归于尽,我们就一起烂死。但后来我还是受不住了,我跟苏维说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其他那些足球队的人就得逞了,他们会说你是真的没用,只有脸长得好看,未来只能被女人养。后来他就不常来找我了,我听说他考上了一挺难考上的舞校,其实还挺为他高兴的。”

    白芸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印进掌心。

    “后来我逐渐想明白一些事,其实我和队里那些人一直在妒忌苏维。”乔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寂寥,像深夜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声,“他可以飞翔,但我们不行。小学足球队可能就是我们的人生巅峰了。但是苏维不是这样,他在到达自己的巅峰以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后来呢?”白芸硬邦邦地问。

    “后来呀,我成了一个人渣。”乔时蛮无所谓地对上白芸困惑的目光,笑笑说话,“我全家人都没什么正经职业。我自觉读书无望,初中毕业后就跟着高利贷公司的人混,帮人家追债。很多人恨我,可那又怎样呢。我也恨我自己……咳咳,仔细想想,苏维的确是我身边,混的最好的一个了。你知道吗?其实苏维小学跟我们打那一架也是一举成名。就有一群不学好的小萝卜头,从小学时就开始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混。不过,打架肯定不是好事就是了。就有个足球队的,那天被苏维打了,明明没我伤的那么重,却一直怀恨在心。或许也是妒忌吧,前不久他找了个通缉犯,要他去弄伤苏维,要苏维再也跳不起来。”

    白芸倏地睁大眼睛,慢慢挺起脊背。

    “你说的,是艺术节上的事?”

    原来是这样。她想,那果然不是,一场意外。

    “我知道是你让苏维免于这场突如其来的伤害。”乔时吃力地抬高他沙哑的声音,对着白芸笑,“你救了他。”

    “那个足球队的现在人呢?”白芸立刻问。

    “已经没事了,我追债那么久,厉害的人多少认识几个。已经教训过他了。”乔时深深吸气,伏在床上剧烈咳嗽起来。

    白芸默然看着他。

    “我从小就在做亏心事,或许是上天的惩罚吧,我已经是肺癌晚期了。”过了一会儿乔时用手背抹了抹嘴唇,抬起眼睛看着白芸,“我住院也有一阵子了,这阵子,苏维时不时就会来看我。他总是提起你……我觉得你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普通女孩那么简单。我没多少日子了,所以就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带你过来。”

    白芸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空间里静默许久,才再次开口:“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知道我一直是苏维的负担,因为我……因为过去,他没有办法一心一意地飞翔。”乔时艰难地吸了一大口气,“我不知道我要是死了他能不能解脱……如果不能,就由你来……带着他飞吧。”

    他定定地望着白芸,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以及凝重。

    白芸亦望着他。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声说:“我会尽力。”

    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白芸默然站起身来,想去外面找苏维。

    她向门口迈了几步,终是停下来。

    “身为一个舞者,我不喜欢刚才听到的事,也不喜欢你们对苏维做的事。”她转身看向乔时的眼睛,“但是我想苏维既然带我到这里,他一定是原谅你了。所以,你也原谅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