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芸想了想,迈步,走到苏维面前,“苏维,不如把我想象成你的敌人吧?”

    苏维抬眼,阴沉地看她:“敌人?”

    “你看,我抢走了你在南芭舞校的风头,而且在国际上的名气似乎也比你大。你是不是特别想打倒我?”白芸对苏维微笑,“你不是说过,要追上我吗?就想象着这种要打倒我的感觉,和我跳双人舞怎么样?这就像是一场……有来有往的搏击?”

    如果能把不必要的思绪从叛逆少年的脑子里清除出去,让他专注于竞争关系,双人舞大概能成吧。她兀自想着。

    少年默不作声,只凝望着她,眼中的怒火好像更盛了些。她下意识地后退,他向前迈步。

    “敌人,你是这么想的?”苏维低声说话,“你觉得我们是这种关系?”

    “多少有点吧。”白芸有些迷惑,“难道你没想过吗?虽然男女有别,但是第一只有一个。谁是南芭第一,谁是南城第一,甚至中国舞坛的第一……这些,你没想过吗?”

    白芸觉得自己的话没有错。上辈子她在注重文化素质的普通高中上学,学校经常得年级第一的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他们之间就竞争得十分火热。

    而她,只不过是把这种并不那么见光的关系剖析给苏维看。

    苏维的身上散布出强盛的气场,令她下意识地后退,而他如一头愤怒的狼步步紧逼。

    “我们以后都会在舞坛。”白芸定了定神,继续说话,“以后我们说不定会在不一样的舞团,我们的舞团也会是竞争关系……”

    在后背紧贴墙壁的同时,她感觉到苏维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我不会和我的敌人待在一间房间里,更不会和她跳舞。”苏维冷冷地看着白芸,然后转身愤怒地离去。

    白芸有些无奈。她熟悉苏维,也欣赏他的才华。如非必要,她并不想抛下他去选择其他舞伴。

    她闷闷地走出教室,发现林风淡竟然没走,他倚靠在走廊上,似乎在等她。

    “比起你,苏维还有一个缺点。”林风淡见她走近,于是微笑说话,“他不会克制。无论是他的力量,还是内在。但芭蕾很多时候,展现的是克制的优雅。当然,这个年纪的男生一般都有这个毛病。”

    “那我该怎么做呢?”白芸皱起脸。

    “这就看你了。我相信你做得到。”林风淡微笑,“我知道他以前一直在教你跳跃。白芸,他教了你什么是力量。现在,你来告诉他什么是克制。”

    但是这件事并不容易。白芸很快发现苏维有意识地躲着她。

    苏维躲人的方式十分独特。他依然在舞校里,但是不给她在私下里与他谈话的机会。他一有空就会去指导学弟学妹,表演蓝鸟变奏给他们看。于是有他在的教室,总是挤满了乌央乌央的观众,场面十分壮观。白芸挤都挤不进去,也觉得挤进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便作罢。

    她想要专心练习变奏,偏偏总想着双人舞的公演,后attitude转也陷入瓶颈,无法提升。

    她的心情也跟着变得糟糕起来,于是努力把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然后她发现,她的同桌刘俊杰有些怪怪的。已经是五月了,气温逐渐走高,但是刘俊杰无论是舞蹈课还是文化课,始终都穿着长袖。

    一次复习课上,刘俊杰趴在桌上打起盹来。白芸看了看他,发现他的手腕处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痕迹。

    她有些迷惑,轻轻地把刘俊杰的袖子往上提了提,然后不由深深吸气。刘俊杰的手臂上,赫然是触目惊心的大片淤伤。

    刘俊杰感觉到动静立刻醒了过来,拉扯着自己的袖子一脸震惊又心慌地看着白芸。

    “怎么弄的?”白芸隐约感觉这里头有故事,于是紧盯住刘俊杰的眼睛。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刘俊杰一时慌乱,扯好袖子就不再看白芸。下课后,像是怕白芸抓着他审问一般,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白芸也没追上去的兴致,只兀自生着自己的闷气。她是什么凶神吗,为什么男生一个个的都躲着她。

    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她不抱希望地四处找了找,没发现苏维的身影。然后她猛然想到这是周三,是苏维会去医院看乔时的日子。于是她对老师说家里有急事,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

    如果这次苏维再躲着她,她就放弃和他跳双人舞。她这么想着,气喘吁吁地跑进熟悉的医院,以最快速度到达病房,果然就见苏维坐在乔时的病床前。两个人看到她都愣了。尤其是苏维,一时间有些无措,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我很想避一避,可是我好像避不了。”病床上的乔时轻咳一声,“你们忽略我就是……希望你们下次约会能找个好点儿的地方……”

    “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白芸无视乔时,捏一捏拳,望着苏维向他迈步,“我说和你是敌人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苏维立刻打断白芸,垂着头,声音里透出一股落寞,“你想让我专心跳双人舞……可是白芸,我没法把你看做我的敌人。哪怕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我也没办法那么看你。说想追上你,也是想要保护你。”

    白芸一时怔住了。她本来以为她要为解释“误会”费不少口舌,没想到苏维忽然来了这一段。她的脑海有了短暂的空白。

    “其实,我从来没和人好好跳过双人舞……这还是公演。”苏维沉吟片刻后开口,低沉的声线轻颤着,“我觉得……我没办法让你满意。我第一次那么怕做一件事……白芸,你干脆杀了我吧。”

    他缓缓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眼中盛满真实的哀求。仿佛一只狼向她露出最柔软的腹部,只希望她给他一枪,好给他一个痛快。

    白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根本没想到,和她一起的双人舞能将他折磨到这个地步。

    “那你和别人跳会好一些吗?”她鬼使神差就问。

    “我不会和别人跳。”叛逆少年回答得斩钉截铁。

    真棒,够拧巴。白芸静默片刻,又问:“你之前那个得抑郁症的舞伴呢?”

    “我没和她跳多久,她……总是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我怕去探望她会让她病得更重,你觉得我该去看她吗?”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随意。”

    一时病房又陷入沉默。苏维一直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的样子。乔时低低咳嗽了一声,但是他的声音自然被白芸和苏维忽略了。

    白芸静默片刻,毅然上前,双手捧起苏维的面庞。身形高挑的少年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在她手里僵成毫无招架之力的雕塑。

    “苏维,如果你不跳,就算你拿到金奖,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她冷冷地俯视他的眼睛。

    “什么?”苏维的眼睛慌乱地闪烁着,“你明明说过……”

    “我说过的话,我自然能收回。”是毫不留地回答。

    她徐徐俯身,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维的眼睛:“我永远不会选择,把舞台,还有我让给其他人的男人。”

    苏维怔怔地望着白芸。然后,她看到他黯淡的眼中逐渐燃起她想要见到的好胜的火光。

    她满意地松开他,微笑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