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一头雾水,这是为何?

    连老爷要是想投诚,为何还要大哥去重庆?

    “因为老爷不想日本人放火烧城。”

    连乐哭的委屈极了。

    连城听他哭诉完,这才明白过来一切。

    柳家和连家是古物界两大巨擎。柳老爷爱藏书,专门盖了一栋水上阁楼用来藏书,据说其中藏书有许多都是已经失传的孤本,柳家人世世代代的祖训都是要守好藏书阁。

    而连家,专精文画收藏,世世代代书香世家,出了不少丹青圣手和书法家。知道柳家为了保护藏书楼全家被屠杀,藏书阁也未能幸免于难,连老爷做了个重大决定。

    把连家收藏的珍品分批送到安全的地方。

    于是在短短三个月时间里,连家接二连三闹出丑闻,先是连城二叔被赶出家门,后又连城大哥主动要求分家。

    家中的珍品古董得以安全送出城。

    可连老爷还是不想走。

    他想要保护这座历经千年的古城,这座凝聚着几十代人心血和回忆的古城,就是连老爷最后想保护的绝世珍品。

    想到连老爷那个孩童似的俏皮眨眼,连城心尖一酸。

    第3章 民国贵公子

    夜凉如水。

    庭院里影影绰绰,风一吹,竹叶发出沙沙声音。

    而连老爷的房间里,气氛却十分凝固。

    日本人已经到竞陵了,先锋部队几千人已经在城外驻扎,后面还不知有多少人。

    “听说是粮草不够,小日本原先打算直接南下……”

    “……无非是早晚罢了。”连老爷子用过药,总算有些力气,“城儿今夜就要离开,不能再等了。”

    “夫人,你把那个东西请出来。咳咳……”

    连城走上前为他顺气,冯氏按下床头的一个机关,床铺里侧缓缓打开,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放有一半米有余的盒子。

    拉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卷画轴,还未等人看清,匣子又被合上。

    “这是?”

    “吴道子的真迹。”

    连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唐代画圣吴道子的真迹?粗略计算也有一千多年了,竟然还有真迹在世上流传。

    连老爷子看他惊呆的样子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这可是连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珍宝啊!连城素日里最爱吴道子的画,幼年时期观摩过许多仿作,他爹都未曾告诉家中还有这副真迹。

    心中蠢蠢欲动,连城克制住自己想要打开盒子的手。再好的纸也抵挡不住时间的冲刷,如果不是妥善保存,一千年,足够纸张氧化损坏了。

    “爹,这画怎么没让大哥带走?”连城有些不解,难道大哥护送的珍品比这还要珍贵?

    连老爷子摇头,又猛咳一阵,憋的脸色发青。

    “你在桐城待了七年,算起来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到底还是对时事知道的太少。”

    连城脸色愧疚,他确实整日痴迷画技,对周围事情一概不关心。所以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只有他被蒙在鼓里。若不是他这次强行回来,只怕是连爹娘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城儿,爹不是在怪你。”连老爷子长舒一口气,眼神发散,带着一丝回忆道:“柳老头去世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中说,日本人的长官清河川,祖上曾跟随日本使团来华,对中华文化素来喜爱。又尤好唐朝珍品。”

    “我本来是打算,留下这副画送给清河川,换得竞陵一阵安宁。”

    “可……可……”说到心痛处,连老爷子老泪纵横,“可爹老糊涂了,今日你连叔说清河川因缺粮改道竞陵,我才明白过来,他是别有所图啊!”

    柳家藏书阁屹立千年,又怎可能没有唐朝真迹?倘若那清河川真的喜爱中华文化,是个爱惜之人,又怎会烧毁延续千年的藏书阁?

    这清河川明摆着就是个破坏者!

    他所经之处生灵涂炭,放火烧毁几处古城,一路烧杀抢掠。如今就要到竞陵了,只怕是竞陵也无法逃脱悲惨的下场。

    “城儿,爹要你带着这副画,连夜离开竞陵。城门已经无法出去,你带着连乐从后山走,从山里走,离开竞陵!”

    一边是千年的珍品,一边是一城人即将到来的悲惨的命运。

    连城此刻感受到了天平衡量的重量。

    他喉咙发苦,“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这短短一句话,说出来竟十分滞涩。

    “你大哥和你二叔,带走的只有家中珍品。银庄,粮铺……都没有被带走。若是清河川要的只是粮食,就是把这家产都舍去又如何?”

    “可就怕他要了这些还不够啊……”

    “让儿子再想想吧。”连城逃似的离开了房间。

    他心知,爹说的十九□□会成真。

    “老爷,这会不会太为难城儿了。”冯氏扶着连老爷子躺回床上,担忧地望向窗外。

    连老爷子轻拍她手背以示安抚,“城儿长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就是苦了你,还要陪我走这最后一遭。”

    连城走出家门,似乎城中人也得知日军驻扎在城外的消息,街上已经没有白天的整洁有致,摊子被踢翻,水果撒落,又被踩的稀碎。

    分明战事还没有到来,这座老城已经枯寂的如同垂暮老者,不复繁华景象。

    夜风袭来,连城缩缩肩膀,心中却比身上更凉。

    连乐在他身后小声劝道:“二少爷,先回家吧。”

    连城心中的不真实感比白日更甚,他都有点分不清了,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掐自己也有痛感,呼唤系统,从给了背景以后就没再应声。

    “你先回家收拾东西,我再看会儿就回去。”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这座城就要消失了。

    连乐一跺脚,转身往回跑,“那少爷你快点回来!”

    连城顺着墙走,手中感受到古墙面的光滑。这用石块建成的墙面,也终将逃不过炮火的轰炸。

    他心中思绪万千,想到下午写的书法,又想到家中那幅吴道子的真迹。

    一阵脚步声逼近,似乎是一群士兵,连城听到枪身撞击的声音,心中一慌,连忙跑向一条昏暗小巷子里。

    士兵渐渐跑远,还没等他定下心来,巷子外又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正要朝巷子里走来。

    连城四下环望,只有一堆竹筐……

    “明天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明天没有……杀……那我们就……”

    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连城听的并不真切。却听到了那个杀字,他很无奈,只能用竹筐套住脑袋,试图隐藏起来。

    藏好没多久,那俩人在他附近停了下来。

    “你的首要任务并不是刺杀清河川,而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一批药材送往前线。通往外界的路线已经被日本人封锁,明日如果刺杀清河川失败,想要出城就更难了,所以你必须抓紧时间,待你出城后,联系苍鹰,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连城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自己散个步都能遇到这种事。

    中年男人吩咐完,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好的吴叔,我知道了。那谁去刺杀清河川?”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的任务只有护送药材这一项。”

    “可……可万一刺杀失败,城……城里人怎么办?”

    说话的人似乎很犹豫,他急切地问道:“日本人会屠城吗?”

    “组织会尽量避免这种事发生。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结果。想要把城中百姓疏散,势必会暴露我们的计划,到时候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要是有办法……就好了。”

    “什么人在那里!”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中年男人身子一抖,立马推开年轻人:“你快走!”

    说罢义无反顾冲到巷子口。

    年轻的男人像是被吓傻了,站在那里傻傻不肯动弹。

    中年男人从怀里拔出枪,半蹲在巷子口朝外射击,连城注意到他原先站着的地方有小块血迹。

    还来不及思考,连城扔掉竹筐拉着年轻人的手就往巷子里跑。

    余令秋被人拉着跑了不知有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甩开手,双手撑着膝盖用力喘气。

    “你是猪吗?”连城嫌弃地看着这个有点笨的年轻人。

    刚才那种情况,居然还傻愣着站在那里不跑。害的他以为谋划刺杀清河川的是很厉害的人物,结果就这?

    余令秋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在月色下黑的发亮,他看了连城一会儿,小声啜泣道:“吴叔呢?”

    连城此刻也不知自己跑到了哪里,他对路线一概不知。环顾四周没有人,但谁也不知道隔墙会不会有耳。

    “这些话最好别再这里说。”连城拽着他的袖子,“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你知道这在哪吗?”

    余令秋擦擦眼泪,声音蕴蕴:“知道。”

    坐在烛火光芒之中,连城捧着杯茶水,才有心思继续盘问:“你是说你昨天才和死掉那人联系上?”

    余令秋端着簸箕坐在小矮凳子上挑拣药材,小媳妇似的轻声:“嗯。”

    连城啼笑皆非,“然后你就敢和人家见面谋划刺杀日本人?”

    “我爹被日本人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你要替他报仇?”

    “不是报仇。”

    “那是什么?”

    面对连城咄咄逼人的发问,余令秋停下手中动作,“我爹让我联系吴叔,按照他的要求把药材送出去。”

    “药材?”

    余令秋警惕看着他,反问道:“你还没说你是谁,在那里做什么?”

    连城一掀长袍下摆,翘起个二郎腿,潇洒地像是这里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