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终于又醒了过来,母亲告诉他,弗朗西斯曾经来过。

    “他是个好孩子,即使大雪封山也要来见你,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

    母亲把放在床头的乐谱递给他,“这是他亲自谱的曲子。”

    她眼里满是赞赏,“虽然还很稚嫩,但能看得出,比丽芙要好很多。”

    连城微微抬手,从母亲手里接过,在心里试着弹奏。

    她说的没错,谱子里蕴含的真挚感情还有祝福,确实能够传达到人的心中。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

    连城只清醒了一会,就又睡了过去。

    兰波母亲红着眼离开房间,医生告诉她,兰波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心脏远远超出了身体的负荷能力。

    或许小王子回他自己星球的那一天并不遥远了。

    弗朗西斯在春天的时候又来看望连城,他毫不在意地提起冬日来看望他的那件事。

    他是背着丽芙跑过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行走在雪地里。

    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这里。

    连城问他:“为什么走了三个多小时?”

    弗朗西斯话语里带着兴奋,“冬天的森林太美了,我玩了一会。我找到了合适的地点,等你好了,我带你一起去。”

    他在连城面前总是神采飞扬,一些普通的小事在他的口中也格外有趣。

    比如他刚才在来的路上,有一只蝴蝶在他指尖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像是被春天亲吻了。”

    连城觉得他应该被培养成一个诗人,或者小说家,而不是该死的钢琴家。

    说着,弗朗西斯捧起连城的手,用自己被蝴蝶亲吻过的指尖,触碰他有些冰凉的手。

    “你感受到春天了吗?”

    连城蓝色的眼睛,纵容地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笑着摇头。

    “那这样呢?”

    弗朗西斯趴着床边,在连城的手上,短暂而又细微地落下一个吻。

    他趴在那里,仰着头看向连城,虔诚而又固执,似乎非要他说,“感受到了。”

    连城顺了他的意。

    弗朗西斯开心地在他手指上又吻了几口,“可怜的兰波,春天会让你好起来的。”

    他的祝福比上帝的更有用。

    连城果然又能站起来,在花园里,阳光下,他们坐在长凳上,合作弹了首《蜜蜂》。

    激烈的节奏在山谷间回荡,两位母亲就是最好的听众。

    连城并没有太多力气,他只是用左手弹奏,而弗朗西斯双手都在琴键上。

    几乎都是弗朗西斯的功劳。

    曲子演奏完毕,丽芙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她的儿子果然也是个天才。

    弗朗西斯抬眼看向连城,浅白的眼珠在阳光下可以看到几条蓝色波纹。

    他在求夸奖。

    连城宠溺地笑笑,“你做的很好。”

    从弗朗西斯十岁开始,丽芙开始频繁送他去参加各种比赛,其中有些比赛,是大会委员组给兰波的名额。

    因为兰波的身体原因,兰波母亲婉拒了大会的好意,转而把机会让给弗朗西斯。

    他是个聪明又活泼的孩子,有他在身边,兰波的身体也好了很多。

    弗朗西斯总是能拿到冠军的奖杯,毕竟整日和兰波在一起练琴,还有兰波母亲偶尔的指导。

    丽芙深觉自己当初搬来的决定是她做过最好的决策。

    弗朗西斯十五岁的时候,终于获得了全球少年组巡演的机会,接下来一整年的时间,他都要跟随母亲丽芙,前往全球各地演奏。

    他似乎在钢琴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连城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连城能够感觉到,系统给出的这个世界在逐渐崩塌。

    从弗朗西斯六岁到他十五岁,连城陪伴了他九年,始终没有听到一声提示。

    他大概已经了解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却还在等待一个时机。

    丽芙夫人很开心,想要举家搬回市区居住,这样会更方便他们的社交。

    弗朗西斯已经成为一个出色的少年,他月白色的眼珠,看着连城时,清澈的像是天上的月亮。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连城房间,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在他身后放一个厚枕头。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

    连城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他微抬手指,弗朗西斯立马握住他的手。

    把耳朵贴在连城的胸膛上,听他微弱的呼吸。

    弗朗西斯深呼一口气,他对死亡没什么概念,就像是太阳升起,太阳落下,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前些年他奶奶去世,丽芙夫人说他像个真正的绅士,没有哭,很得体。

    连城勾起笑,指了指桌面,是他新画的连环画。

    弗朗西斯捧起连环画,看的津津有味。

    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被丽芙夫人抓到,在丽芙夫人眼里,他是得体的绅士钢琴家。

    在丽芙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是林间自由生长的小树,任意地长出枝桠。

    看完最后一册连环画,弗朗西斯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美的像一幅画。

    远处的雪山下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森林,这么多年,兰波爸爸一次机会都没有,无法带着他心爱的儿子前往森林。

    弗朗西斯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就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凑到连城耳朵旁,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尖,痒痒的。

    他说:“我带你去森林怎么样?”

    连城抬眉,有些讶异。

    惊讶于弗朗西斯敏锐的直觉,他察觉到连城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

    弗朗西斯找来轮椅,轻松地把连城抱到轮椅上,然后对兰波母亲说道:“哥哥想要出去走走,我带他去。”

    家庭医生和兰波母亲面对面坐着,连城耳朵尖,听到她说:“那就让这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他们没有阻拦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推着轮椅,在城堡里转悠了半圈,然后趁人不注意,推着轮椅拐了出去。

    他朝着森林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条小溪面前。

    银白色的溪流阻挡了他们的去路,弗朗西斯并不气馁,他把轮椅丢下,然后横抱起连城。

    连城被他这个动作逗的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弗朗西斯看了他片刻,也露出笑容,“春天又来了。”

    他轻松地抱着连城下坡,然后在河边停下来,山坡上长满了各色的花朵,还有蝴蝶在这里停留。

    把连城放在岸边,弗朗西斯脱下鞋子,把鞋带系在一起,然后挂在脖子上。

    他卷起裤子,像个不知礼数的快乐少年人,再次把连城抱起来。

    连城能听到他单薄胸膛里,热烈跳动的心脏,能感受到他血液流动的蓬勃。

    弗朗西斯小心翼翼地淌过溪流,抵达了森林边缘。

    森林入口的石头上长满青苔,弗朗西斯给连城换了个姿势,背着他蹲了下来,仔细地看着青苔,还靠近闻了一下。

    “你也闻闻?”

    逃离了丽芙夫人的掌控,他撒了欢似的,想要把自己孩童时期从未展露的天性全都释放出来。

    甚至还试图爬上笔直的树木。

    洁白的衬衣都弄脏了。

    把连城放在草地上,他像只小狗,奔跑着捕捉蝴蝶。

    把大翅膀的黄色蝴蝶放在连城手心里,弗朗西斯还没有忘记三年前的指尖吻。

    “你感受到它在吻你吗?”

    连城靠在他怀里,微微摇头,心脏处传来的疼痛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空气。

    他有些眩晕。

    弗朗西斯放飞了那只蝴蝶,从背后抬起连城的下巴,亲昵地在他侧脸蹭了蹭,旋即吻上他苍白的嘴唇。

    直到连城没有血色的脸变得嫣红,弗朗西斯才放过他。

    他把手指搭在连城嘴唇上,顺着他脖颈淡蓝色的血管往下摸。

    深入到连城的衬衫之中,停留在他微弱跳动的心房。

    “你还活着。”弗朗西斯嘟囔着,他突然有一些惶恐。

    等到这人的心脏完全不会跳动了,他还剩下什么?

    弗朗西斯像是停留在苍茫的大海上,即将失去自己的救生衣。

    他把连城抱的很紧,温热的泪水滴在连城脸上,咬紧牙关。

    他不得不承认,只有在连城身边,他才活的像个人。

    而不是母亲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