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他这里不太好。”刺猬指了指脑袋,“肖老师去世后就这样了,我不知道相册有没有用,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过了冬天,你还会回来吗?”乔轲看着他。

    刺猬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再见,好好休息。”乔轲转身下楼,这一单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池老头被象棋吸引,不知不觉看了一个下午。

    但太阳即将下山时,他很快想起了自己要干的重要事情,就是给他的刺猬找新鲜的食物。

    蔬菜水果好说,外面的超市里就有,虫子比较难搞,需要走一段路到鹏鹏家的大棚菜基地,扒开一道树枝交错的围墙,那里有个无人看守的后门。

    大棚里温暖潮湿,黑黝黝的土壤里会有蚯蚓、蜗牛和蛐蛐,只是他的眼神不太好了,有时候需要找很久。

    这一天,还算顺利,池老头提着塑料袋子往回走,进小区的时候,小卖铺的凶婆娘冲他乐呵呵地喊:“老头,不买醋吗?!”

    池老头挥了挥手,没有理她。

    佩岑刚告诉他了,家里醋还有。

    上楼的时候腿脚越发不灵便了,池老头觉得人老起来真是快,他还记得春天的时候,他可以一路跑着上四楼,敲门的时候大喘气,佩岑总是说他,要注意年纪。

    现在,年纪总算是到了,他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聋,身子哪哪都疼,特别是到了晚上,他总是想喊,佩岑啊,快给我揉揉。

    但他不能累着佩岑,佩岑也老了,他得照顾着他的老伴。

    终于到了四楼,他家的门一推就能开,是佩岑给他留的门。

    他提着塑料袋进了厨房,把蔬菜和水果洗了切丁,新鲜的加料就放在里面。明天一早他出门遛弯之前,再放到宠物箱里就好了。

    然后他就要和佩岑一起吃饭,然后一起看又臭又长的电视剧了。

    第二天好像很远才会到,又好像不过是眼睛一睁一闭的事。

    池老头起了床,将被子叠整齐,跟佩岑说几句话,然后准备下楼遛弯。

    但他推开书房门要喂刺猬的时候,发现箱子里空空的,刺猬哪里都找不着了。

    箱子旁边放着一本相册,他打开了,然后皱起了眉。

    这不是他的刺猬。

    他捡的小刺猬很多年了,比这个大,嘴短一些,耳朵小一些,底下不明显的刺毛颜色黄一些。

    小家伙第一次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时候,就没有炸刺,软溜溜,肉乎乎。

    他回家给它用废料打了个箱子,然后买这个买那个,屋子布置得比外面买的哪一个都漂亮。

    小刺猬却贪玩得很,今天找不见了,明天找不见了。但那个时候他认识了佩岑,也就没那么多的空闲功夫整天盯着一只刺猬了。

    他从没想过,在他孤寡的晚年里,还能遇到这样的老伴。她温柔,说起话却头头是道,喜欢坐在书房看书,拿毛笔写字,笑起来比电视里那些年轻的大姑娘还好看。

    他和佩岑的日子过得好极了,那真是他一辈子过得最好的时间。

    但后来怎么了呢,后来佩岑老了,手脚不利索了,心脏也常常疼。佩岑买了个相机,让他帮她拍照片,照片里的佩岑真好看,他拍了一张又一张。

    照片装满了三个大相册的时候,佩岑不见了,他在厨房找,在卧室找,在书房找,不仅佩岑不见了,刺猬也不见了。

    佩岑说:“老头子啊,你看看这些照片,我一直在你跟前呢。”

    他捡的那只刺猬跑得再远,也总要回家的。

    有一天,他终于看到了刺猬。刺猬乖乖地待在箱子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转了一个小小的圈。

    池老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怂包过,他对着一只刺猬哭了半天,心想,多亏刺猬不是人,不然这脸就丢大发了。

    刺猬回来了,佩岑也回来了。池老头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却在这个看似无比平常的早晨,脑子里像有水流过,把许多东西冲开了。

    他发现之前住在他家快一年的那只刺猬,不是他捡的那只时不时就离家出走的刺猬。

    他也发现,他叫佩岑的名字,屋子里并没有人应他。

    池老头在书房里愣了半天,他觉得自己更老了。

    他踉踉跄跄地出了门,他想佩岑埋在哪里了呢,他得离她近一点啊。

    他下楼实在太慢了,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甚至被一块小石头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他重新直起身子,想起佩岑叫他买醋呢,便问那个小卖铺的凶婆娘:“有醋没?”

    凶婆娘说:“醋没完呢,醋前天刚买了。”

    他便恍然大悟地记了起来,佩岑说醋还有呢。

    他遛完了弯,回到家,门开着,佩岑给他留的门,他给刺猬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