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可以说,朝廷不立太子,好歹有正统法理,有名分大义,还不至于立时亡国,可江湖上多的是风波险恶,若是遇到一个难以担当大任的宗主,或是干脆没有宗主,那就立刻有了分离崩析的可能。

    在这一点上,宗门和庙堂一般,大体只有两条标准,立长或是立贤。

    对于宗门而言,立长是常态,因为各大宗主选择弟子不像皇帝生儿子,是好是坏全看天数,要经过一番考量筛选之后,才会定下自己的开山大弟子,所以立长比较靠谱。

    可这个首徒之位也未必会比太子更容易。

    因为立长之外还有立贤。

    毕竟修为高低才是正理,若是修为太低,便难以服众,就算在上任宗主的扶持之下勉强坐上了宗主的位置,也坐不稳当。遍观各大宗门,能无风无浪地坐稳宗主之位的,屈指可数,大多都会闹出许多争斗,而这些争斗也未必就比庙堂上的龙子夺嫡差了。

    就拿正一宗来说,本以为张鸾山的宗主大位已经是板上钉钉,谁又能料到会在最后杀出一个颜飞卿?

    想到这里,陈孤鸿难免生出一股子怨气。

    当年的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与师弟争夺宗主之位失败,这才离开真传宗,漂泊于天下之间。所以这次的机会,他必然要抓住,若是到手的机会都溜走了,那也不能怪老天爷不赏饭吃,只能怪自己无能。

    邪道十宗之人行事,素来是寡恩义而重利害,否则也不会被冠以一个“邪”字的名头,也许正道人物中不乏道貌岸然之人,可这些被冠以“魔头”之称的邪道之人也未必就是什么性情之人,正如一句老话所说的那般,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邪道十宗的“邪魔”二字被叫了这么多年,绝不是无的放矢。

    如果李玄都当初知道陈孤鸿就是邪道十宗之人,那么他就不会出手相救,毕竟所谓的正邪不两立,从来都不是一句大而无当的空话,而是被许多鲜血浸染出来的“真知灼见”。这里面夹杂了太多的恩怨情仇和利害纠葛,远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更不是某个人就能化解的。

    胡良轻轻说道:“今日老李被你恩将仇报,也可以归结为一句话:识人不明,交友不慎,当日之因,今日之果,自食其果啊。”

    “当年他救你性命,今日我再取你性命,如此才算是恩怨两清,了结因果。只是不知道你想怎么死?”

    陈孤鸿闻言之后,仰天大笑。

    好似是平地起惊雷!

    下一刻,陈孤鸿抬臂伸手,整只右臂骤然伸长,一掌在胡良的胸前如雷炸开。

    相较起那名左道方士的千手无骨术,陈孤鸿更为熟稔,堪称是信手拈来。

    不过胡良也不是如今只有抱丹境的李玄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刀身前,挡下了这一掌,嘿然道:“陈老哥,这一掌的力道可是还差点意思!”

    陈孤鸿也不说话,只是冷笑一声,只见他五指上的指甲开始疯狂暴涨,短短片刻已经有一尺之长,指甲上闪烁着冰冷如金铁的光泽,仿佛这已经不是人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件兵器。

    陈孤鸿五指并拢,五根指甲如同一把利剑,狠狠斩落,与胡良手中的大宗师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陈老哥,还是不够爽利啊!”

    胡良为何能在承天门一战中斩下青鸾卫都督的一条臂膀?

    只见胡良手中大宗师上的刀芒猛然间一涨再涨,先前只是粗壮如手臂,现在则宛如一条长龙盘踞,完全盖过了大宗师本身,一刀撩起,将陈孤鸿的五根指甲碾作齑粉,这还不止,刀气如狂风肆虐,原本游刃有余的陈孤鸿终显狼狈,身上鹤氅被凌厉刀芒斩破。

    胡良大笑一声,得势不饶人,刀随心动,身随刀走,刀法大开大合。

    他的刀道无非是杀伐二字。

    西北塞外黄沙,戈壁滩上斩杀大盗一十八人。无道宗魔头行凶,一路激战纠缠数百里。秦州沙场纵横,尸山血海之中惨烈厮杀。最终帝京一战,承天门内一刀断臂。

    虽然他比不上当年的李玄都,此时更是因为受伤之故,一只脚已经快要跌出先天境的门槛,但他手中还有这把大宗师,那就不是一个陈孤鸿就能随意拿捏的。

    到了这个时候,陈孤鸿不能也不敢再去留手了,踏罡步斗,便要开启南山园的山水大阵。

    可胡良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哪里会让他放手施为,一步踏前,任由陈孤鸿双掌拍在自己的身上,代价巨大,脸色苍白,嘴角渗出血丝,仍是一刀破开陈孤鸿的护体气机,刺入他的腹部,然后另外一手搭在刀首上,加重力道,向前一推,刀尖立时穿透陈孤鸿的身体。

    第五十三章 玄都的剑

    门内门外两重天。门外是两位先天境高手的交手,门内则是鱼龙混杂。

    在那名左道方士身死之后,被自己佩剑刺穿了腹部的剑客,以及七窍流血的武夫,都相继因为重伤而死去。

    在李玄都的身前,只剩下三位玄元境高手。

    又是以一敌三。

    只是上次以一敌三,是车轮战,这次以一敌三,却是没有颜飞卿等人那么讲究了。

    李玄都伸手握住那把寒气凛凛的长剑,横于身前。

    虽然他只有一人,手中只有一剑,但却让三人在第一时间未敢轻举妄动。

    辜奉仙轻声问道:“杨夫人,陈先生不会有事吧?”

    杨柳只是心无旁骛地盯着李玄都,也盯着他手中的剑,摇头道:“虽说这次主人有些托大了,若是一开始便开启南山园的山水阵法,断然不是此刻光景,但这里毕竟是南山园,主人也是货真价实的的先天境高手,只要主人顺利开启阵法,那名刀客的败亡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辜奉仙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好。”

    白愁秋沉声道:“我们不必为陈师兄忧心,先把眼前这个祸根除去,再说其他。”

    话音未落,杨柳的一个“好”字还未出口,辜奉仙已经出手。

    他虽不是纯粹武夫,但武学也颇有造诣,此时用出青鸾卫的百变千化二十三式掌法,身形忽左忽右,变幻不定,掌法更是声东击西,虚虚实实,幻人耳目,甚至就连杨柳和白愁秋都没能看清,他已经身形往斜里窜出,双手微举,一前一后,接连拍向李玄都。

    这一招既出人意料之外,又来得极快,李玄都来不及躲闪,只能依仗太乙五烟罗,运起气机硬受这一掌。

    只是辜奉仙的这一掌却是不逊于钱行多少,那名剑客用出全力一剑都未必能破开的太乙五烟罗,竟是被辜奉仙一掌便瞬间摧破。

    辜奉仙得势不饶人,便顺势加重力道,要直接将李玄都的胸膛震碎,使其命丧当场。

    不过辜奉仙生性多疑,在手掌马上就要触及李玄都胸膛的那一刻,仍是没有见到李玄都有如何惊惶之色,顿时心生警觉,不再继续出手,反而是收回手掌,向后飘然退去。

    李玄都不再去重新凝聚已经被击散的太乙五烟罗,淡然道:“你倒是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