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官玩味道:“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天下三玄,少玄榜只是最低的一榜,往上还有太玄榜,且不说太玄榜与少玄榜之间还隔了多少未曾登榜之人,这么多年以来,能以少玄榜榜首登顶太玄榜末尾的,也就紫府剑仙一人而已。你师父宁忆也不过才在太玄榜上排名第十,这还是紫府剑仙坠境之后空出的位置。更何况在太玄榜之上还有老玄榜,那帮老家伙才是藏在幕后翻云覆雨之人,包括帝京一战,都是这些人的棋盘,明面上的紫府剑仙也好,还是颜飞卿、苏云媗、玉清宁也罢,都是他们手中的棋子而已,否则单凭这些归真境,怎么决定庙堂归属这等大事?”

    然后女子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光洁额头,继续说道:“帝京一战时,我还未踏足归真境,却是连登上棋盘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你现在也是,一日不入归真境,便一日没有做棋子的资格。不要觉得做棋子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能做棋子便已经说明你还有些价值,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成为弃子,反倒是不能成为棋子,才会有被随时抛弃之忧。再者说了,上面的弈棋之人哪个不是从棋子一步步走过来的?若想有辱人本事,必先有自辱功夫。”

    饶是孙鹄这般性情凉薄且自负的人物,心底都油然生出悚然之感。

    他又是沉默许久之后,对宫官毕恭毕敬行礼道:“谢过小姐教诲。”

    宫官啧啧道:“不必谢我,反正这些大道理不值什么银钱。世间越大的道理,越是随处可见,越是不被人真正放在心上,反倒是那些钻营机巧,被人奉为至宝,心心念念,不敢对外人宣示半分。”

    孙鹄抬起头来,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

    宫官淡然道:“早年的时我候曾经有幸遇到过‘天刀’秦清,他送了我一句话,让我受益良多,现在我把这句话再转送给你: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不要盲目自大,整日想着往上走,路又被别人挡着,或是起步之处要比别人低,就处处心生怨愤,锐气便成了戾气,这样不好。”

    孙鹄低头道:“承教。”

    第一百章 山雨欲来

    在宫官离去后不久,胡良便带着小丫头返回了客栈,小丫头的手中多出了一串鲜红欲滴的冰糖葫芦。

    李玄都示意两人进屋之后,小丫头安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糖葫芦,李玄都与胡良相对而坐,把先前宫官到来之事向胡良大概叙述一遍,然后询问道:“你觉得宫官的来意到底是什么?”

    胡良毫不掩饰自己对牝女宗的不信任,冷笑道:“牝女宗的女子,行事莫测,难保宫官不是有更长远的谋划,依我看来,这次龙家之事不过是顺手为之,她真正所求,还是当年的紫府剑仙。”

    李玄都点头道:“宫官有所图谋是必然。”

    紧接着他慨然道:“玄女宗出过三位长生境,牝女宗却是一位也无,可牝女宗却能稳坐邪道第二的位置,其心思手腕的确让人不可不防。”

    胡良说道:“老李,既然牝女宗是冲你来的,那么最后该如何抉择,还是要由你来做。宫官说要请你看一出大戏,去,还是不去。如果去,你自然要承担不小的风险,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如果不去,我们也未必能顺利走出平安县城,毕竟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就等着看客进场呢,没有看客算怎么回事,必然要留人的。”

    李玄都默默沉思了很久,直到周淑宁把手里的一串糖葫芦都吃完了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还是去。”

    胡良问道:“为何?”

    李玄都从小凳子起身,轻声说道:“形势比人强,也可以说是身不由己了,堂堂玄圣姬亲自过来邀请,这个面子能不给吗?”

    胡良忽然说道:“我倒是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世道了,都说男在乾上,女在坤下,往上推移几十年,多是男子叱咤江湖,到了如今却是反过来,阴盛阳衰,竟是女子们压制了男子了。”

    李玄都笑了笑,“也没什么不好,多些女子,也能给这座江湖多些别样的色彩,否则整天都是些大老爷们打打杀杀,也太过乏味了些。”

    胡良感慨道:“过去我独自一人行走江湖,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个先天境,现在别说是先天境,就算归真境的高手也是想见就见,我刚才在想,是不是先天境已经不太值钱了?就像路边的大白菜一样,当下行走江湖,是不是没有先天境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江湖中人了?”

    李玄都无奈笑道:“不是先天境不值钱了,其实还是怪我,本来遇到的至多是玄元境这个层次的高手,像青鸾卫的几个都督佥事就已经到头了。只是在我不得已之下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就引来了许多本不该出现的人,陈孤鸿如是,宫官亦如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脚踏进了江湖,再想把脚收回去就难了,就算当年的紫府剑仙已经变成了今日的李玄都,仍是收不回这只脚,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再次登顶江湖,要么就淹死在这江湖之中。”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胡良难得文雅一回,念了一句诗之后,问道:“那宫官是怎么回事?我久闻这位玄圣姬的大名,却从未见过,老李你好歹跟她见过两面,也给我讲讲。”

    李玄都沉吟了一下,说道:“宫官,倒不愧是牝女宗的下任宗主,心思缜密,又变幻无常,让人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不是我自曝其短,如今的我没了一身归真境修为,面对这名女子是处处落在下风,若论谋算,我是不如她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有一个偌大牝女宗可以调用,胜过我也在情理之中,我真正担心的是,此事会不会与西北五宗有关。”

    胡良虽然长年在西北活动,但从根祗来说,他却是辽东五宗之人,闻言之后不由一惊,问道:“老李你的意思是……”

    李玄都道:“自天宝二年以来,四年过去了,西北五宗建立的那个大周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以这些人的性子,怎么会满足于西北三州?若往东进,第一道关卡便是号称天下之首的中州,中州是静禅宗的地盘,而龙氏又与静禅宗的关系密切,所以我觉得牝女宗此举不会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客栈外传来一阵骚乱,其间夹杂着“龙家”、“死人了”的呼喊声。

    李玄都和胡良对视一眼,然后猛然起身向外走去。

    ……

    龙氏大宅中又死人了。

    大管事在请示过闭关的家主之后,决定派遣人手前往各地邀请同道好友,只是这些人刚刚出门不久,便在闹市之中被人击杀,唯有一人强撑着逃回府中,刚进大门便摔倒在地,待到龙府中人前来查看,此人已经只剩下了一口气,说了一句“都死了”之后,便一阵痉挛,气绝身亡。

    片刻之间,龙氏大宅之内人人俱已得到消息,大管事匆匆赶来查看尸体,还是如出一辙的手法,一颗心被掌力生生震成七八瓣,实在是狠毒无比。

    如此一来,龙府上下更是人心惶惶,迟迟不见家主出关,先前的那点血勇之气也在无形之下消散殆尽。大管事一筹莫展,也怪不得众人胆寒,当下安慰了几句,然后与另外几名管事合计一番之后,又派出足足三十人骑马而去。

    三十人的马队,也算是不小的阵势了,浩浩荡荡出了龙府,一路平安无事,径直往北门方向而去。

    只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三十匹马又驮了三十具尸首从城外回来,一匹马不多,一个人不少。老马识途,三十匹马依次经过北门,守门的兵士惊骇欲绝,丝毫不敢阻拦,马队就这么一路往龙氏大宅行去,一路上被无数人亲眼目睹,一时间整个平安县城都为之胆寒。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龙氏大宅的门前凭空出现了一条血淋淋的长线,在长线之后还写了四个大字:出门者死!

    见此情景,一位龙氏管事终于是按耐不住,不顾大管事的阻拦,提着长刀冲出龙氏大门,站在门前的长街上,朗声说道:“堂堂大丈夫何必藏头露尾?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杀我龙氏之人,算什么英雄汉!老子今天就站在这里,有本事尽管来杀老子好了!若是无胆现身,那便是没卵蛋的无胆匪类!”

    他越喊越大声,脸上血色上涌,在初秋微凉的天气中,倘若真是英雄好汉,就光明正大地决一死战。大丈夫男子汉,死便死了!有种的便给老子一个痛快!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一声冷笑,“这可是你说的。”

    未等这名管事反应过来,只见寒芒一闪,一颗好大人头便高高飞起,然后重重落地,余势不衰,直直滚到龙氏大门的台阶下才停下,红白之物被洒落一地。

    年轻刀客就这么一人堵住了龙府的大门,一首按住腰间刀首,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听闻在这水阳府中,龙哮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手,我自西域而来,今日便想要向这位龙大侠讨教一二。”

    此时整个平安县城的头顶是头顶已是乌云密布,一场大雨马上就要落下。

    龙氏大宅最深处的大殿中,龙哮云终于缓缓走出殿门。

    闭关多年,这一刻终于是峥嵘毕露。

    第一百零一章 雨落磅礴

    阻拦于龙氏大宅门前的刀客正是“血刀”宁忆的弟子孙鹄,自天宝三年以来,他便在凉州西域声名鹊起,先是一人一刀斩杀独行大盗“黑鹰”,后又凭借一己之力降服祁山三十六狼盗,成为狼盗首领“狼头”,放在西域也算一方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