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官轻轻一笑,“没想到孙先生还是个多情之人。”

    孙会顿时露出些许羞赧之色,“让宫姑娘见笑了。”

    宫官笑道:“多情不是坏事,若是能都不辜负,更是齐人之福的好事,孙先生,你说是不是?”

    孙会点头应和道:“宫姑娘所言极是。”

    宫官一手托腮,喃喃道:“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不等孙会回答,宫官已经起身,说道:“好了,我们该动身了,去龙氏大宅,看完这最后一出大戏。”

    龙氏大宅的后院,神情复杂的少妇走出居室,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的大雨纷纷。

    这座龙氏大宅已经有三百余年的历史,经过一代代人的扩建翻新,终是有了今日的规模。三百年来,多少风雨挥洒而去,龙氏一族兴衰在此得以见证。谁又能想到,今日这座大宅竟是到了风雨飘摇的境地,难不成三百年来数十代人的辛苦经营,就要在今日毁于一旦吗?

    花开富贵,莫过牡丹,可春季一过也难逃凋谢飘零。龙氏本来也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就像那大红大紫的花中之王,只是富贵享过了头,也难免要零落尘埃。不知从哪一代始,龙氏开始变得子嗣单薄,人数逐渐凋零,到了龙哮云这一代,竟是成了一代单传,没有兄弟,没有叔伯,如今他已是不惑之年,膝下仍旧没有半个子嗣,就算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龙氏也走到了一条断头路上,这场风雨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程。

    女子做龙哮云的枕边人已经做了二十年,深知龙氏本代家主龙哮云是个薄凉之人,对于龙氏传承看得并不算重,更为注重自身的武道修为,只要自身能登顶武道巅峰,就算龙氏亡了,也无甚要紧。

    那么这场风雨,到底是吹倒了龙家,还是吹倒了龙哮云?亦或是两者一起吹倒?

    没人知道。

    廊外,暴雨倾盆直泻,泼洒在平安县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风雨如晦。

    龙氏似乎真的气数已尽。

    少妇终于是按耐不住,吩咐侍女去拿了把雨伞,然后竟是一人撑伞往前院走去。

    两个男人的面容不断在她眼前交织,历历在目。

    孤傲跋扈的龙哮云,善解人意的孙会,按照道理而言,从她第一次与孙会私会之后,就应该对龙哮云再没什么留恋才是,可事到临头,她却又有些犹豫迟疑,这才鬼使神差地决定再去看龙哮云最后一眼。

    她独自撑伞快步行往龙氏大宅的正门,越是靠近,雨势也就越大,风声激荡,雨如山洪,好似大江决堤,震得伞面微微颤动。

    一把油纸伞遮不住这偌大的风雨,尤霜的绣鞋早已经湿透,就连裙摆上也满是泥泞,黄豆大雨颗颗拍在她那张姣好的脸颊上,让人见之犹怜。

    不过这一刻,她却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是觉得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可怜,远远地她就能看到他的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巍然如山,其实认真说起来,他们夫妻二人之间哪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只不过是当年他强娶了她,这些年来她养尊处优,又哪里吃过什么苦头,倒是她更对不起他。

    来到大宅门楼底下,守在此地的大管事虽然惊讶于夫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但在这个时候,他也无暇顾及,只能吩咐几名仅存的庄客守好夫人。

    此时门外,龙哮云的雄伟身影孤立于茫茫大雨之中,归真境的雄浑气机汹涌外泄,使得从天而落的雨点在距离他头顶还有尺余距离时,便被彻底蒸腾为屡屡水雾。

    再看他对面的那名抱剑女子,也不遑多让,好似撑了一柄无形大伞,雨点始终被排斥在三尺以外滑落。

    大雨滂沱,却压不住龙哮云的浑厚嗓音,“牝女宗的清慧姬又如何?这里是荆州,不是西北,还轮不到你们在这儿订立规矩!”

    抱剑女子闻听此言,只是淡笑不语。

    平心而论,龙哮云的身后靠山不可谓不大,乃是堂堂静禅宗,其师罗汉堂首座,更是整个静禅宗中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之一,只是可惜,如今的静禅宗正因为某种不可对外人言的原因封山闭寺,不可能有人出现在此地,若是换成往常时候,她们哪里敢如此挑衅近在咫尺的静禅宗。

    龙哮云继续说道:“就算没有静禅宗,单凭你一人一剑,又能奈我何?刚才一炷香的功夫,你出剑十三次,可曾伤得我分毫?”

    同样是归真境的清慧姬十分平静,针锋相对说道:“你凭借金刚之身只守不攻,又何曾伤得了我?正所谓久守必失,不知你还能受得几剑?”

    浑身上下散发出淡淡金色光泽的龙哮云沉声道:“清慧姬,不必言语相激,龙某该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出手,只怕到那时候,你会死得不甘心。”

    清慧姬平静道:“倒要领教阁下高招。”

    龙哮云冷笑一声,不再做言语之争,整个人身上的金色光泽越来越浓,近乎于实质一般,而他的皮肤更是完全变为金色,已是与佛家经典中的罗汉金身有几分相似。

    清慧姬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凝重之色,不再抱剑,而是伸手握住怀中长剑的剑柄。

    以她为圆心,所有的雨滴于刹那之间静止悬停,粒粒分明。

    这一刻,每一颗悬停雨滴都好似是一面镜子,可以清晰倒映出清慧姬的人影人像。

    然后她缓缓拔剑出鞘,以剑前指龙哮云。

    漫天大雨被这一剑裹挟,旋转汇聚,在女子的身前形成一道巨大雨龙卷。

    与此同时,在她周围的雨滴不再停滞,不过也不是向继续下落,而是被磅礴气机生生托举回九天之上。

    这已是人力逆转天时的手笔,当年李玄都出剑也不过如此。

    一直观战的李玄都对胡良说道:“这位清慧姬,已经看到天人境的门槛。”

    第一百零四章 金身破碎

    这一剑所造就的气象,远不是先前孙鹄那一刀可以比拟,龙卷粗如两人合抱之巨柱,几乎眨眼之间便来到龙哮云的面前,其中所携带的磅礴气势,使得龙哮云的两鬓发丝猛地向后吹拂。

    龙哮云自傲且自负,没有丝毫想要躲避的意思,只是伸出手掌,意图抓住这道龙卷。

    触碰之下,整条长街仿佛变为一条上下起伏的河流,地动山摇,地面上出现无数裂纹,以龙哮云的立足之地,向四面八方迅速蔓延开来。

    这位龙氏家主巍然不动,只是在分不清剑气还是水气的消磨之下,右臂的袖子已是彻底破碎,露出一条闪烁着暗沉金光的臂膀,仿佛一尊身着半身袈裟的罗汉。

    胡良在多年之前就已经踏足先天境,修为深厚,早已踏足先天境的山巅位置,距离归真境不过一步之遥而已,但见到这一幕情景,心中仍是思绪起伏。只要一日未曾迈过归真境的门槛,那么终是不得出神入化,他自付巅峰之时对上此时的龙哮云,哪怕他手中握有“大宗师”,最多也就是四成胜算。

    他刚想要开口说话,李玄都已经是提前开口道:“天良,你好好看清楚了,两人接下来应该会动用十成十的修为,招数上也许无甚新奇之处,用剑不过挑、刺、撩、砍,出拳不过崩、勾、炮、锤,可归真境的本身就有返璞归真之意,故而招数也是化繁为简。术虽平平,道却深厚。记得当年我曾有幸观看老剑神与‘魔刀’宋政的交手,两人的第一次交手,不过就是一横一竖,可一剑就能开山,一刀就能横江,这便是斗力的极致。”

    李玄都的话音未落,整条龙卷已经是寸寸碎裂,显露出其下的三尺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