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内阁当家人是孙松禅,六扇门又是听命于内阁,六扇门的人此时出现在此地,其中深意很是值得玩味,难道是这位孙阁老在江南有所谋划?或是最近的江南的江湖又有风波?总不会也是因为小丫头而来。若果真是为了小丫头而来,那么孙松禅对于这位弟子的后人,又会是何态度?是想要杀人灭口以绝后患,还是想要为自己这位弟子保留一炷香火?

    李玄都摸不准这位孙阁老的想法,略微思量之后,悄无声息地从房间中掠出,来到街道上,朝骑队离开的方向跟去。

    如今已是玄元境的李玄都脚程极快,在夜色之下飞奔,很快便看到了骑队的身影。

    就在此时,李玄都心神一凝,猛地向后倒仰而去,身形几乎与地面平行,只见一把明晃晃的白刃擦着他的鼻尖划过。

    李玄都一脚蕴藏“无极劲”踢出,迫使来人向后退去,同时右掌拍地,身形向后飘退,立定后望向前方,只见一个轻盈身影从一条小巷的暗处缓缓走出,手中握有一把公门中人惯用的雁翎刀,刀身平直,刀尖呈现出略微上翘的圆弧形,刀背上开有反刃。

    如果说文鸾刀是青鸾卫的标配,那么雁翎刀就是六扇门的最爱。

    来人是六扇门中人无疑了。

    至于刀的主人,则是个身着窄袖劲衣的女子,姿容明媚,却又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勃勃英气,满头青丝被束成一个高耸马尾辫,一双秋水长眸中透出微微寒意,方才就是她劈出了一刀,若不是李玄都躲得快,便要被一刀枭首。

    李玄都望向来人,轻声问道:“六扇门中人?”

    女子反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在暗中窥伺跟踪?”

    李玄都笑道:“好奇而已。”

    女子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前冲,这等速度,竟是不逊于修习了“血影幻身”的孙鹄,只是她的身形依旧快不过李玄都的视线,在她身形掠出的同时,李玄都也已经动了,两人堪堪擦肩而过,李玄都将无极劲灌注入两指之中,以‘仙鹤指’点在女子雁翎刀的刀背上,然后“青蛟”出袖,第二次逼退女子。

    女子停住身形,略微有些惊讶。江湖上不乏那种空有一身修为而不会打架之人,每每与人交手,至多发挥出六七成的本事,这种人多以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为主。还有一种人则是老江湖,从腥风血雨和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与人交手,尤其是身陷绝境死地,往往能发挥出十二成的本事,眼前之人就属于后者,修为不高,不过玄元境而已,可打架的本事很厉害,料敌先机,攻敌必救,这种人物最是难缠。

    女子缓缓开口道:“神霄宗的‘无极劲’,东华宗的‘仙鹤指’,再加上清微宗的‘驭剑术’,你究竟是何来历?”

    李玄都笑了笑,身上升起五色氤氲气机。

    女子双眼中的寒意又重了几分,说道:“妙真宗的‘太乙五烟罗’,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正一宗的‘纯阳紫气’?”

    李玄都平静道:“不巧,这个我真会。”

    下一刻,女子再次出刀,斩在李玄都的“太乙五烟罗”上,面对女子的凌厉刀气,五色气机只是略微抵挡,便被一瞬攻破。女子原本有些讶异此人的招数繁多,不曾想一击得逞,充沛刀势好似落在了空处,只能继续前掠,意图要将此人一刀横斩。

    不过只见李玄都的身形瞬间变得柔弱无骨,头颅和双脚的位置不动,胸腹整个向后凹陷,竟是生生弯曲出一个如弯弓满月的巨大弧度,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刀横斩,同时他双掌一起朝着女子拍出。

    女子在“太乙五烟罗”轻而易举溃散之时就已经心生疑虑,此时更是察觉到不妙,此人的“太乙五烟罗”根本就是个幌子,而且此人竟然还精通真传宗的“千手无骨术”,否则绝不可能以如此诡异的身形躲过一刀的同时继续出掌。

    女子不得已之下,只能身形向后仰去,修长双腿踹出,将李玄都的一掌挡下。

    李玄都借势向后飘荡出去,身形好似风摆荷叶,似如神女凌波,正是玄女宗的“素女履霜”。

    此时女子已经不再感到如何惊奇,此人既然能学会妙真宗、东华宗、神霄宗、清微宗、真传宗的绝学,那么再多会一门玄女宗的身法也无甚奇怪的,就算他再用出静禅宗或是无道宗的功法,她都不会再觉得奇怪。

    她更为好奇的是,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跟踪马队的目的是什么。

    月明而星稀,一轮皎皎太阴高悬夜幕之上,之下则是两人当街对峙。

    夜风吹过,拂动女子的马尾,她整个人好似在这一瞬间溶于如水夜色之中,与周围天地不分彼此内外,身形渺渺,从这一点上来说,这是先天境才能有手段,这名女子年纪轻轻竟是已经踏足先天境。

    反观只有玄元境的李玄都,却是呈现出一种超然于世的姿态,与这方天地处处不合,整个人身上有剑意勃发,仿佛是在只有黑白两色的水墨画中添了一笔鲜红朱砂,刺目十分。

    感受到这股剑意之后,女子的脸色愈发凝重,正要出刀,忽然心生警兆,低头望去,只见在她身前不远处有一抹淡淡紫色一闪而逝,藏于夜色之中,待她凝神望去,这竟是一把与先前飞剑截然不同的飞剑,此剑性情安静,杀气内敛至极,如果说先前那柄青色飞剑杀意充沛,好似豪气干云的江湖侠客,那么这把飞剑就是一个温婉娴熟的大家闺秀,便是摆放在眼前,常人若不仔细凝神观看,也未必能够发现。

    勃发剑意也好,各家绝学也罢,都不过是障眼法,此剑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刚才她若出刀,自然就要迎面撞上此剑,怕是立时就会被一剑穿胸,就算她已经踏足先天境,恐怕也要被重伤体魄。

    念及于此,女子眼神中终于是流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女子捕头

    就在同时,李玄都也在打量着这位女子。

    平心而论,以容貌而言,这位女子不如宫官,也不如玉清宁。可是如果用一个成年男子的目光来看,这位姑娘无疑是很出彩的。她身材高挑,此时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衣,婀娜体态玲珑毕露,尤其是一双长腿,纤细笔直,很是夺人眼球,几乎到了想不注意都难的地步。

    不过李玄都是守礼之人,他只是扫过一眼,便不再去看,他更为在意眼前这名女子的修为境界,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有先天境的修为,这可不多见,要知道就算是少玄榜上之人,也有半数还停留在先天境中,只有极为出彩的寥寥几人得以踏足归真境,无一不是未来足以左右江湖大势的俊杰人物。在少玄榜之下,便是孙鹄这些人,或有机缘,或有师承,资质又好,得以年纪轻轻便踏足先天境,眼前这名女子比之孙鹄,相去不远。

    李玄都早年身在帝京,虽然身无官职,但与张白圭交好,又被老首辅隐隐视作半个女婿,再加上那时候的他名声极大,故而六扇门中的几位高手也都与他交好,他从未记得六扇门中有这样一个女子,看来是在帝京一战之后才加入六扇门,或是帝京一战时并不在帝京城中。

    说起来,李玄都与六扇门渊源颇深,就算如今的六扇门未必还是当初那个六扇门,他也不太愿意彻底撕破脸皮,再就是如今的他只有玄元境,刚才之所以能占到上风,是因为他接连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若是让这女子摸清了他的底细,凭借她先天境的修为,李玄都除非以“坐忘禅功”自封窍穴,然后用出“千剑观音”,否则多半不是对手。

    念及于此,李玄都一抖双袖,将“青蛟”和“紫凰”收回,开口道:“这位姑娘,不管你相信与否,在下确实是没有恶意。方才你我之间,各自痛下杀手一次,不过都未伤到对方,就算扯平如何?”

    这一次,女子没有再继续出刀,不过也没有对李玄都放松警惕,沉声道:“我姓沈,现供职于刑部督捕司,任主事。”

    正如李玄都所言,在朝廷中并无“六扇门”这座衙门,其正式名称应为刑部督捕司,与青鸾卫的前身青衣司、仪鸾司属于平级,不过在青鸾卫升为青鸾卫都督府之后,督捕司便不能再与青鸾卫相提并论,正因如此,若有江湖散人想要为朝廷效力,为官身前程计,多半会加入主官是从一品左都督的青鸾卫,而非主官只是正五品郎中的督捕司,一时间青鸾卫都督府的声势自是压过六扇门。

    内阁对此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因为当时的大都督府已经受内阁节制,于是内阁便想出一个法子,为督捕司中人授予世袭恩荫军职,又效仿前朝的“鱼符”制度,为六扇门中人颁发四级鱼符,根据颜色不同,又称“玉白”、“金紫”、“银绯”、“铜青”,大体对应归真境、先天境、玄元境和抱丹境,再加上大魏官制有职官、散官、勋官之说,就拿胡良曾经的顶头上司秦襄来说,他的官职全称是: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提督秦州和中州军务总兵官、挂征虏大将军印、升授光禄大夫、柱国,其中前三者都是职官,升授光禄大夫是散官,柱国是勋官,后两者并无实权,却有品级,俱是从一品。

    于是内阁按照“鱼符”高低,分别授予品级,佩戴“玉白鱼符”者授正二品,佩戴“金紫鱼符”者授正三品,佩戴“银绯鱼符”者授正四品,佩戴“铜青鱼符”者授正五品。

    比如李玄都认识的一位六扇门先天境捕头,便是佩戴“金紫鱼符”,恩封世袭指挥使,初授昭勇将军,加勋上轻车都尉。如此一来,他的实授职官只是从五品刑部督捕司员外郎,但世袭、散官、勋官却都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并不逊于同级的青鸾卫官员。

    李玄都想到这儿,下意识地望女子腰间望去。

    果不其然,在女子腰间位置悬着一枚“金紫鱼符”,以黄金铸成鱼形,再饰以紫金。

    女子察觉到李玄都的视线,下意识地伸手握住腰间所悬“鱼符”。

    眼前女子自称是刑部督捕司主事,正六品实授职官,品级不高,但是位卑权重,类似于职掌四品以下地方官员升迁考察的吏部考功司主事,而且一司之中也远远不止一名主事,所以单凭官职,根本不能判断出女子在六扇门中到底是什么地位,不过加上这枚“金紫鱼符”之后,便能有个大概范围内的推测。

    李玄都轻笑道:“一枚‘金紫鱼符’倒是配得上姑娘的先天境修为,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在督捕司中有二十五位主事,除了两京十九州各一位主事之外,还有四位主事,被江湖上的好事之人称作是‘四大神捕’,不知姑娘是四位神捕中的哪一位?”

    女子的脸色微变,说道:“阁下好见识,竟是知道如此多的六扇门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