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想不被一口郁气活活憋死,就要学会认命,时日渐久,他也就熄了争胜心思。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宋老鬼死了,死于所谓的阴阳宗“鬼咒”,他头顶上的那座大山一下子被搬开了,再加上他又在神霄宗中靠上了苏长老,于是一下子拨开乌云,复见光明。

    至于宋老鬼的儿子,小家伙不成气候,凭什么跟他争,就凭他姓宋?

    是了,就凭他姓宋。

    就凭他有个好老子,生前给他铺好了路,宗主关照也就罢了,还有什么当年故交,什么“西北一枭”胡良,什么六扇门的“金紫捕头”,这未免太过好命。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愈发晦暗。

    那帮过江强龙确实有些手腕,不过一天时间,就拿下了朱玉,孙少宗也是三心二意,若不是他在孙少宗那里早有布置,还真要在这些过江龙的手里栽上一个大跟头。

    现在也好,撕破了脸皮,大家也别再学公门中人玩什么合纵连横,还是用江湖上的方式,手底下见真章。

    只要杀了宋家小子,他相信,那些过江强龙也好,还是神霄宗中正在闭关的宗主也罢,都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

    人,大多时候还是活着才有价值。

    要不然杀人是为了什么?

    公孙量环视四周,沉声道:“诸位,是成是败,就在今日。”

    ……

    沈霜眉已经离开,胡良和小丫头留在临湖小筑之中,李玄都独自一人去了正院,还是那身儒士装扮,只是袖中藏有飞剑两柄,手中持有折扇一把。

    此时天色渐暗,正院正堂之中,宋幕遮将先父的佩剑放在身前,略有踌躇之意。

    迟疑片刻之后,他伸手抓起长剑佩戴腰间,迈步向外走去。

    郑老管事正肃容守在外面,宋幕遮问道:“那边传来消息了?”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公孙量已经开始召集人手,摆明了要动手的架势。”

    宋幕遮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少门主,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儿暂避一时吧。”

    宋幕遮平静道:“避得了一时,避得了一世吗?如果我这次不战而退,老爷子大费周章给我铺好的路就断了,不但底下的人不会再服我,恐怕李先生、胡大侠他们也要对我失望。”

    老人见此情景无奈叹息一声,轻声道:“那老朽也只好跟随少门主一条路走到黑了。”

    宋幕遮喃喃道:“这次有李先生和胡大侠相助,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我死了,自然是万事成空,可如果我能活下来,那么收服风雷派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宋幕遮对老人吩咐道:“郑伯,请你去召集府内所有宗内护卫弟子,结成阵势,一旦有人闯入府内,不必询问,也不必留情,直接格杀勿论。”

    老人立刻领命而去。

    在老人离去后不久,李玄都飘然而至,出现在宋幕遮的面前。

    宋幕遮既惊又喜,“李先生。”

    李玄都将手中的折扇合拢,轻声道:“李某特来助少门主拒敌,若是我没看错的话,你走的是方士一道,在跻身先天境之前,不适合与人一对一厮杀,你就留在此地,如果真有需要,我会出声喊你。”

    宋幕遮赶忙点头道:“一切都听李先生的安排。”

    李玄都身形轻盈地前掠,踏足高大门楼,平静道:“孙堂主,现身吧,我知道是你。”

    话音落下,一名高大身影也出现在门楼上,面带笑意,与李玄都对视后,扯了扯嘴角,“李先生真是好心思,难怪能让朱玉那个婆娘畏首畏尾,这份心思手腕确实了得,可行走江湖,最后还是要看真本事如何。”

    李玄都“啪”一声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扇风,“我再多嘴问上一句,是我们给的钱少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孙少宗嘿然道:“第一,钱的确给少了,虽说一万两银子已经不少,但公孙师叔许诺给我三万两银子,这又怎么说?第二,就算两边给我的银钱一样多,我也会选择公孙师叔,委实是宋幕遮这小子实在太招人厌,我就看不得他能当门主。”

    李玄都“哦”了一声,身形毫无征兆地消失于原地。

    孙少宗猛地一愣。

    下一刻,一道身影在瞬息之间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有些自恃武力的孙少宗甚至来不及回神,就被拳劲内敛的一拳狠狠砸在后心位置,拳劲透体,使他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两步,喉头一甜,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下门楼。

    孙少宗堪堪止住身形之后,吐出一口腥甜鲜血,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这一拳不仅仅是拳劲极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拳意和拳劲浑然一体,即使没有气机蕴含其中,单凭体魄的力道,也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李玄都不知何时已经将右手中折扇合拢,出拳的左手缓缓缩回袖中,淡然道:“先前我对宋家少门主说你有勇无谋,结果你却把我们摆了一道,我还道你是那种故意藏拙之人。现在看来,道德圣人会有微小瑕疵,十恶不赦之人也偶有善行,你这个蠢笨之人偶然灵光一闪,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我这个说法仍不算错。”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冷月一锯

    李玄都不是那种言语刻薄且喜欢奚落旁人之人,所谓言必有物,此时李玄都故意说出这番言语,当然是别有用意。

    果不其然,原本还对李玄都有几分忌惮之心的孙少宗在听到这番话之后,顿时脸色狰狞,双目赤红,显然是动了真怒,再也顾不得什么布局不布局,便要与此人拼命。

    孙少宗在怒极之下,一拳轰出,带起一阵凛冽罡风。

    李玄都面对这一拳,用出玄女宗的“素女履霜”,身形翩然一转如穿花蝴蝶,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拳,以手中合拢的折扇作剑,轻飘飘地指向孙少宗的太阳穴位。

    孙少宗不愧是被誉为面对先天境也有一战之力的天生武夫,战力惊人,强行扭转身形,伸手挡下李玄都的折扇,然后一脚轰然踩地卸力,在门楼上踏出一个大坑。

    他扯了扯嘴角,再出一拳。

    李玄都的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然退去,一步一生莲,步步生莲。

    孙少宗冷冷道:“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