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老人眯起双眼,脸上的浅淡笑意有些渗人,开口问道:“颜飞卿,你是如何看破的?”

    颜飞卿一挥袖,帮李玄都破去身上的“鬼压床”,淡笑道:“先前名为风楼子的道人已经说了他家老祖正在施术,不能被打扰。其次,紫府兄的一剑也是试探,如果是藏老人本尊在此,万没有躲不过去的道理。再有就是,阁下的大名,贫道素有耳闻,可以用‘残忍霸道’四字概括,动辄便是将人打杀,可今日一见,阁下倒是脾气好得很,愿意与我们言谈许多,故而贫道便多想了一些。”

    终于得以喘息的李玄都接口道:“还有一点,阁下刚一现身便将风楼子立时打杀,未尝没有立威之意,好让我们心生惧意、退意,否则不必急着将一位先天境的高手直接打杀,而且从那风楼子的反应上来看,也是完全没有预料,显然在他看来,损毁一只天鬼还罪不至死,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阁下临时转变注意,要将一位先天境的高手置于死地?毕竟能够位列太玄榜第四的藏老人不会是一个只知道暴虐杀人的‘疯子’,再联想到后来阁下的好脾气,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于是我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老人平淡微笑道:“看来你们二人之所以先后成为少玄榜的榜首人物,的确有些道理,倒是老夫小觑你们了。”

    李玄都坦然道:“当年在下年少轻狂,在江北惹下仇家无数,也经历过许多亡命天涯的日子,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如果阁下本尊在此,面对一位天人无量境,我和玄机兄自然是想尽办法逃离此地,不逞一时之能,以图后来。”

    藏老人笑了笑,“就算老夫此时只有归真境的修为又如何?可老夫还有四只天鬼和两座阵法,难道你们觉得老夫会像风楼子那个废物一样不济事?”

    颜飞卿轻声道:“阁下要拖延时间,等待本尊尽快完成邪术,好尽快驰援此地?”

    再次被看破心思的藏老人终于有了几分恼羞成怒,两只大袖一挥,双袖间呼啦啦一声响,飞出白茫茫一片,数不清的惨白纸钱,伴随着呼啸阴风汹涌而来,一时间纸钱如雨,弥漫视线,似是无数白色蝴蝶,又好似富贵人家出殡时以之纸钱开路的景象。

    藏老人的声音从重重纸钱之后传出:“事已至此,便与你们说明白了,老夫走遍大半个西北和小半个江南,终于凑足九名命犯天煞之人,这是最后一个,你们想坏老夫的好事,那也休怪老夫要与你们计较一二,大不了拼却这具化身不要,也与你们两个小辈分出个高下就是!”

    李玄都身形后掠,先用“金殇拳”,再变“玉鼎掌”,拳掌齐出,气机如风,纸钱被气机冲散,却不落地,顺着李玄都的掌风飞舞,若有灵性,抵隙而入。

    李玄都也不急躁,只是不紧不慢地抵御纸钱。

    反观颜飞卿那边,声势就要大上许多,他直接以两指夹住一道灵符,只是轻轻一晃,灵符便化作无数烈火,将他整个手掌和半截手臂包裹其中,却又不伤皮肤和衣袖分毫,颜飞卿只是不断挥手,便将涌向他的纸钱燃烧成灰烬。

    藏老人的嗓音飘忽不定,道:“颜飞卿,若能用你这具躯壳制成化身,便能让老夫发挥出七成以上的修为。”

    话音落下,所有的纸钱顿时自行燃烧起火,不过不是赤红色火焰,而是带着刺骨寒意的幽蓝色火焰,连接成片,便是一方火海。

    虽然在踏足出神入化三境之后,武夫和方士的分别已经不太明显,但终究还是有所区别,比如老玄榜中的老剑神便是偏向于武夫,而老天师则偏向于方士,此时的颜飞卿和藏老人俱是偏向于方士术法一道,交手即是斗法。

    李玄都轻叹一声,知道此时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插手的,暂时也不适合他出手,于是以“青蛟”和“紫凰”将飘向自己的几朵“纯阴尸火”绞杀,足下一点,身形向后飘然退去。

    颜飞卿立于火海之中,再次伸手招来“九阳离火罩”,将自己笼罩其中,这次不再是罩内生火,而是罩外生出数条腾腾火龙,环绕盘旋,使得“纯阴尸火”不能近其分毫。

    颜飞卿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道灵符,屈指一弹,灵符畅通无阻地飞出“九阳离火罩”,继而开始自行燃烧,最终化作一条三丈之长的火龙,以蜿蜒灵动之态前行,宛如蛇捕鼠,将杀机重重“纯阴尸火”系数绞杀。

    将幽蓝色的火焰灭去大半之后,火龙也已是强弩之末,在半空中化作缕缕青烟,随风而逝。

    一番斗法,两人可谓是伯仲之间,不过藏老人还占据了地利,在他脚下还有一座“炼尸阵”和一座“炼魂阵”。

    望着已经所剩无几的纸钱,藏老人一跺脚。

    好似天摇地动。

    下一刻,只见有无数只惨败而无血色的手掌从地下伸出,皮肤干枯如树皮,有些甚至已经可以看到森森白骨,不断摇晃,似是要抓住什么,乍一看像是一片芦苇,可仔细一看,便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冷。

    若是有活人被这些手掌抓住,立时便是被拖入地下并沦为它们其中一员的下场,这幅场景像极了佛经中的饿鬼道,而对于饿鬼而言,活人即是它们最美味的食物。

    颜飞卿心知想要在须臾之间破去由藏老人亲自主持的“炼尸阵”并不现实,还是只能先着手于解决眼前危局,于是他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桃木剑,名为“万象”,比之李玄都的那柄已经毁去的“敕鬼”,不知要好过多少,据说是取自一块万年桃木制成。颜飞卿不知道那块桃木是否真有万年树龄,但他知道这把桃木剑已经在大真人府中传了三十六代,他是第三十七代传人。

    颜飞卿握住“万象”,轻轻挥剑,仅凭剑上自带的磅礴灵气,便使得周围一只只伸出地面的手掌化为飞灰。

    藏老人眼中掠过凝重之色,语气中不知是惊诧还是羡慕,“张静修真是舍得放手,竟是连此物也一并给了你!”

    颜飞卿没有多言,只是一扬手,这柄“万象”自行飞出,然后落在所有手掌的最中间位置。

    刹那之间,磅礴灵气如青龙出水,直冲天际。

    一剑镇山河。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双方斗法

    颜飞卿以这柄“万象”,强行镇压藏老人在此地布置的“炼尸阵”,在“万象”刺入地面尺余之后,荡漾起一拳近乎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那些探出地面的惨白手掌立时灰飞烟灭。

    说起诸多身外之物,同样是等级森严,与下成、中成、上成、大成四法相对应,亦分四等。

    所谓身外物,泛指法器、兵器、衣甲、佩饰等物。最低一等是凡物,无非是以精铁铸造而成,虽然对于寻常人而言,已经是极为精良,但是对于高手而言,却裨益不大。青鸾卫的文鸾刀和六扇门的雁翎刀便是凡物中的顶尖。

    再上一筹是灵物,多是以稀有材质铸造,其中蕴含灵气,孕育灵性,不再是死物,玄妙非常。在各大宗门之中,若是有嫡传弟子修为有成,踏足登堂入室三境,往往会被师门酌情赐下一件灵物,而那些没有师门传承如无根浮萍的江湖散人,就对灵物格外苛求,若能侥幸得到一件,便是天大的幸事。

    李玄都袖中所藏的“青蛟”和“紫凰”便属于灵物中的佼佼者,因为两剑是仿照正一宗的紫青双剑铸造,所以若是双剑合璧,则可以跻身宝物的范畴。

    宝物在灵物之上,顾名思义,宝而贵之。许多方士所用的法器,如果品相在灵物的范畴之内,那就只能是法器,可如果品相在宝物的范畴之内,就可以称之为法宝,已经不仅仅是有灵性那么简单,更有诸多玄妙之用。诸多有纳须弥于芥子功效的玄奇宝物,从外表看来,可能只是一个扳指或是一块玉佩,可内里却另有乾坤,能有数丈见方,算是宝物中的上品。

    宝物之上还有仙物。仙物之珍惜,哪怕是各大宗门,都未必拥有一件。如今声势浩大占据三州之地的西北五宗,“圣君”澹台云所用兵刃也仅仅只算是半件仙物,距离真正的仙物还差了一筹。

    但凡曾经在世间留下过记载的仙物,无一不是诸多传说加身,能够拥有之人,更是地位超然的有德之人,无一不是名垂青史,比如清微宗的老剑神和手中的“叩天门”,还有正一宗的“青云”和“紫霞”二剑,若是两剑合璧,方能算是仙物,至于其他登顶刀剑评的刀剑,都只能算是半件仙物或是顶尖宝物,日后若有机缘造化,也许能够晋升为仙物,但是现在距离真正的仙物还是差了一筹。

    颜飞卿作为老天师张静修的传人、正一宗的掌教,其豪富可想而知,不但被老天师赐予了相当于半件仙物的“青云”,还有如“九阳离火罩”、“飞羽舟”等诸多宝物,悉数存于他腰间所悬的“乾坤袋”中,仅以颜飞卿的一人身家,便可抵过许多门派的全部身家,堪称是“多宝道人”。

    此时颜飞卿所用的“万象”便是一件货真价实的上品宝物,而且已经接近半仙物的范畴,这座临时布置的“炼尸阵”自然无法媲美皂阁宗山门的那座正品大阵,被“万象”暂时镇压也在情理之中。

    藏老人再一跺脚。

    这次是驱动“炼魂阵”,同时他心中也颇为恼怒,若他本尊能脱得身来,便是同时催动“三炼”也不在话下,可现在这尊化身只能发挥三成修为,却是只能一次催动一个阵法,如果他能同时催动两大阵法,也不至于被这小辈强行封镇“炼尸阵”。

    催动“炼魂阵”之后,平地起风,以藏老人立足之处为中心,有无数黑色的飞舞冤魂瞬间弥散开来,与此同时,一道足有二十丈之高的黑影从他身后升起,黑影脸上面容不断变化,或慈悲,或瞠目,或庄严,或平静,或嗔怒,不一而是。

    颜飞卿的脸上流露出凝重之色,以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上划出一道血槽,然后用鲜血在手掌上画出一个玄奥符篆。

    随着他画符,原本就阴沉无比的天空骤然变得漆黑一片,继而响起天雷阵阵。

    天下道法以雷法为尊,雷法以“五雷天心正法”为首,而“五雷天心正法”中又以“太上紫宵雷术”为重。

    此乃正一宗的不传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