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媚娘才在书案后坐下,门口就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然后便是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百媚娘平静道:“进。”

    一名身着大袖宫装的妇人缓缓走进屋内,开口就笑:“副宗主,这几日隔三岔五就出去一趟,可是等到要等的人了?”

    虽说每位长老的房中各有一条通道,但这些通道最终都会汇聚到一条出山之路上,这条位于山腹之中的出山之路有专人把守,只要在紫仙山的入口位置多布眼线耳目,就可以知道宗内之人是否离开过“天乐桃源”。

    百媚娘对于妇人的笑里藏刀无动于衷,淡然道:“我出去与否,与你何干?”

    “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妇人笑了笑:“毕竟你我都是同门,同门之间相互关心一下,难道不行吗?”

    百媚娘盯着妇人看了一会儿,展颜笑道:“当然可以,毕竟你是宗门的大管事,我与你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知道你素来行事谨慎,生怕有半点差池,所以多问上一句也在情理之中。”

    妇人同样直视着百媚娘,语气柔和了许多,“既然姐姐知道我谨慎,那事情就好办了,我听说姐姐私下与一个本宗弃徒常有来往,若是我所猜不错,姐姐这次去见的就是此人?若是姐姐被这等宵小之辈蒙骗,那就不好了,所以我打算将此事告知宗主,请他来定夺,这就稳妥了,想必姐姐宽宏,一定不会责怪妹妹,对不对?”

    百媚娘望着她,没有急于开口。

    这名妇人就是整个天乐宗的第三号人物凤楼春,这些年来,两人间隙不断,像今日这样的勾心斗角,早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

    凤楼春,这个名字一听便带着稍许风尘意味,事实上也是如此,她乃是紫仙山“天乐桃源”的大管事,论境界修为,在天乐宗诸多长老供奉中算是不上不小,先天境而已,可要论地位,便是仅次于宗主醉春风和副宗主百媚娘。

    在一个偌大宗门之中,不一定是修为越高也就地位越高,如果境界修为没有高到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地步,那么有些时候还是要看其他方面,就拿凤楼春来说,单纯以她先天境的修为自然无法服众,可谁让她善于经营呢?这偌大的一座“天乐桃源”都要靠她操持,每年每月,不知多少白花花的银子从她十指间流过,说是金山银山也不为过,就冲这赚钱的本事,旁人不服能行?

    若没有这雪花花的银子,宗主拿什么铺路?拿什么去打通宫里司礼监老祖宗的关节门路?若没有那位老祖宗的呵护,这天乐宗又凭什么在此地立足?

    要知道中州距离西北已经不算远了,牝女宗早就对同出一源的天乐宗有吞食觊觎之心,若非天乐宗与司礼监有黄金堆出来的香火情,使得司礼监动用权柄,令中州守军在紫仙山一线严密设防,阻拦牝女宗势力南侵渗透,天乐宗早就给吃得骨头不剩。

    若是银子跟不上,司礼监的香火便要断掉,牝女宗的那帮贱人最是喜好见缝插针,立时就会动手,天乐宗便岌岌可危,已经覆灭的荆州平安县龙氏便是前车之鉴。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凤楼春倒是还好,有赚钱的本事,也有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牝女宗得了这处“天乐桃源”,也要人来经营,那她大不了改换门庭,做了牝女宗的弟子便是,反正都是女子,女子何苦为难女子,牝女宗多半也会乐见其成,可天乐宗上上下下的老少爷们,总不能认了干娘做那裙下之臣吧?

    就冲这点原因,天乐宗上下谁敢不服她凤楼春?

    至于什么正邪之争,什么天下大势,天乐宗比不了无道宗、牝女宗这等庞然大物,根本掺合不了,还是安心赚自己的银钱才是正道。

    所以她是天乐宗的主和一派,毕竟和气生财。

    至于主战一派,就是副宗主百媚娘了。在凤楼春看来,和那些过江强龙硬碰硬有什么好处?真要细细算起来,就算是打赢了,也不过是赚到一个面子,里子上却是元气大伤。若是打输了,丢了面子,伤了里子,就不是赔钱可以了事,极有可能会被人家乘虚而入。那“天刀”秦清为何能成为忘情宗和补天宗的两宗之主?还不是忘情宗式微,这才被补天宗的秦清钻了空子,就算是当年一手遮天的皂阁宗,如今也不得不寄人篱下,在阴阳宗的屋檐下低头,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说到底,还不是吃准了宗主好强的性子,整天鼓吹这个,投其所好罢了。

    正因为如此,凤楼春与百媚娘之间一直关系不睦,暗中颇多龃龉。

    过了片刻之后,百媚娘方才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我会亲自去向师兄解释,就不劳凤妹妹的大驾了。”

    凤楼春拉长声调“哦”了一声,笑眯眯道:“既然如此,那倒是妹妹我多事了。”

    百媚娘不再理会她,径直出门。

    凤楼春站在原地未动,只是转过身,望着百媚娘的身影,冷笑不语。

    庙堂之上有帝王心术,这是朝堂上皇帝的说法,说白了无非就是平衡之道,使得下面的两方人形成相互制衡之势,无法一家独大,从而无法威胁到皇帝的地位,这一套放到宗门之中同样适用。就拿她们天乐教来说,宗主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总揽大权,百媚娘这个副宗主就好比是那内阁首辅,而她呢,则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一内一外,相互制衡,谁也不能越过自己的本分去,这宗主自然也就高枕无忧了。

    她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挑衅百媚娘,宗主不但不会怪罪于她,反而会觉得她做得对,愈发偏向于她。

    当然,她也没想着把百媚娘给彻底踩死,更不要提什么斩草除根,且不说宗主和百媚娘之间这么多年的师兄妹情分,就以宗主的心性而言,也绝对不会让她一家独大。可她觉得,两人换一换位置还是可以的,让百媚娘站在她后面,由她来做这个一人之下的副宗主,这才是刚刚好。

    在百媚娘离去之后,凤楼春也不在此过多停留,想了想,也往宗主所在的方向行去。

    她倒要看看,你这个百媚娘,要怎么跟宗主解释,若是解释不清楚,或是想要含混其辞,她倒是不介意帮个忙,让宗主好好明白明白。

    第一百八十六章 醉春风

    在这座地下之城中,不见天日,所以越是繁华人多的地方,所悬挂的大红灯笼也就越多,百媚娘往醉春风所在的居处行去,一路往上,路上的大红灯笼却是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一根根红烛,火光跳跃不定,使得行走中的人影仿佛是一个个正在张牙舞爪的恶鬼,分外吓人。

    百媚娘来到一座位于最高处的大殿之前,让守门的弟子通报之后,缓缓走入这座大殿之中。

    大殿极大,共用十二根漆红大柱撑起,柱上以金纹为饰,浮雕有双龙戏珠,精美无俦。柱上又挂着各色绸缎织成的帷幕,蔽人视线。

    入殿之后,是一条笔直通道,铺着红色地毯,在直道两旁则被挖空成两方大池,以白玉贴壁,以青玉铺地,蓄有清水,蓝盈盈地可见其底,又开有水道,环绕大殿一周,将两方水池相连,其中可见鱼儿蜿蜒游动,水面上则飘着一盏盏荷花灯,随水绕殿而行,将整座大殿照亮。

    在直道的尽头,也就是大殿最深处,有一架十二扇的屏风,上绘有一副声势浩大的《天师登仙图》,只见上方是万千白云托起九重天阙,下方是一片浩渺大湖,在天阙之下有紫气弥漫,湖上有九十九只仙鹤正欲振翅而飞,整幅图构图浩大,气势磅礴,唯独在天地之间,有一点白色身影,正仰头望着漫天紫气和紫气之后的天阙,便是天师。

    此图并非临摹之作,而是一位丹青圣手有幸亲眼目睹正一道大天师登仙所作。

    在这架屏风的后面,就是天乐宗的宗主,醉春风。

    百媚娘站在屏风外面,向屏风内的醉春风说了她与丑奴儿相见的概况,不过却隐去了她对丑奴儿透漏宗内机密之事,只说她劝丑奴儿不要轻举妄动。

    屏风后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就见屏风缓缓移开,露出屏风之后的景象。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长宽皆是一丈的平面大床,高不过三寸,上面正中位置摆着一张四四方方如棋盘的小桌子,皆是以紫檀木打造。在小桌左右摆有一套炉瓶三事,香炉和箸瓶是前朝官窑所制,绘有青花,素有“家财万贯不如一片”的说法,其中所焚香料乃是绝品龙涎香,一寸一金。

    桌子上放着一只酒壶和一只酒杯,桌后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袒露着上身,盘膝而坐,长发未曾束以发冠,任由其随意披散下来。在男子身旁左右还有两名身段极是诱人的妙龄女子跪坐,身着轻纱,美妙酮体若隐若现,领口开得颇大,映出一片雪白,两人俱是低眉顺眼,一人双手捧着酒壶为男子斟酒,一人以黄金长箸轻轻拨动炉内香块。

    这位天乐宗的宗主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师妹的眼睛。

    百媚娘垂手而立,平静地与师兄对视。

    香炉中有袅袅的青烟在面前升起,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让人有些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他的声音从青烟中传来,语气平静无波,让人听不出太多喜怒,“仅仅是稳住她就够了吗?”

    百媚娘低头道:“回宗主,丑奴儿毕竟与我们同出一门,既是我的师妹,也是宗主的师妹,她此举固然有不妥之处,但也情有可原,所以恳请宗主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慢慢劝她,总会给宗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醉春风不置可否道:“若是她不听劝呢?”

    百媚娘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