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风打量了一眼,只见这名女子身着月白纱衣,黑发如瀑,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不过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一点绛唇小嘴,问道:“姑娘可是牝女宗六姬之一的摇月姬?”

    有一对鲜红如血朱唇的女子笑了笑,“六姬之中排名末尾,在天乐教主面前,不值一提。”

    醉春风语气轻淡道:“玄女宗六使,牝女宗六姬,总共十二名女子,虽说是以羽衣使玉清宁和玄圣姬宫官的名气最大,但其他十人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反倒是我这个所谓的天乐教主,有名不副实的嫌疑。”

    女子娇柔一笑:“天乐教主可真是过誉了,也是过谦了,在我们十宗之中,谁不知道你一身归真境九重楼的修为,就算与正一宗的颜飞卿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若不是年龄稍大了些,便是登上少玄榜,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番话明里夸赞醉春风的修为高绝,实则暗中却是说他不过占了年纪上的优势才能与颜飞卿一较高下,若是与颜飞卿相同的年纪,则万万不是对对手。醉春风当然也听出了其中的话外之音,被女子绵里藏针讥讽一番,面上却是不显,只是说道:“不知姑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摇月姬面对这位距离天人境只有一步之遥的宗师人物,又是在他人的地盘上,竟是丝毫不惧,背负双手,一本正经道:“我家小姐听说天乐教主最近有些难处,所以特意让我来传个话。”

    醉春风一怔,随即大笑道:“堂堂玄圣姬之所为,我素有耳闻,最近刚刚在荆州平安县灭了龙氏一门,现在又来关心我天乐宗的事情,是不是也想把我天乐宗也一并灭去啊?”

    女子一挑眉头,说道:“天乐教主不忙着占嘴上便宜,难道你就不想听听我家小姐都说了些什么?”

    醉春风止住笑声,想了想,说道:“愿闻其详。”

    女子清了清嗓子,道:“我家小姐说了,如果天乐教主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被什么人威逼,可以向牝女宗求助,只要天乐教主愿意开口,我家小姐一定倾力相助,毕竟天乐宗和牝女宗同宗同源,存续相依,没有让外人占了便宜的道理。”

    这番话一听便是宫官的口吻,绵里藏针,一不留神便要被她刺上一下。

    不过醉春风却是没有动怒,而是陷入到沉思之中。

    青鸾卫的人前脚刚到,牝女宗的人后脚就跟来了,这不得不让他想上一想,毕竟此事牵涉极大,甚至是关乎到整个“天乐桃源”的生死存亡。

    过了许久,醉春风方才缓缓说道:“如果我不愿意开口呢?”

    女子笑了笑:“那就没办法了,讳疾忌医,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这一心求死之人。”

    醉春风点了点头,眼神渐冷。

    下一刻,他身形暴起,如同一只苍鹰展开双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女子。

    受其气机牵动,两旁的清池中也随之生出两道水龙卷,就像两条蛟龙出水,一左一右激射向女子。

    不过女子却是早有防备,双袖一振,从袖口中飞出两道白练,盘旋击空,将一左一右的两条水龙拦腰斩断,使其重新化作清水,如大雨当空落下。

    也就在此时,醉春风穿过水幕,近身到女子的身前,五指如钩,朝着女子当头抓下。

    他可不是方士,他是正正经经的武夫,若是这一爪落实,这颗秀美人头立时便会四分五裂,变成一摊红白之物。

    摇月姬身形一晃,却是以一化三,分别变作三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分头朝三个不同的方向跑去。

    摇月姬人如其名,其所修炼的“采月诀”与玄女宗的“采水诀”有异曲同工之妙,所谓镜中花水中月,最是擅长幻术,此时殿内无灯近水,乃是施展幻术的绝佳地点,就算是醉春风这等归真境宗师,也难以分辨。

    而且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内,醉春风也来不及区分,双手一错,直接以凌厉爪风抓向稍近的两道身影,只见两道身影如水中之月,荡漾不止,继而如一团月光碎裂开来,化作流萤点点。

    只剩下最后一道身影,醉春风冷笑一声,身形骤然加快几分,一掠而过,奔至其身后,一爪便要抓烂后心。

    不过出乎醉春风的意料之外,这个身影虽然不是以气机幻术所化,但也并非摇月姬本尊,而是她身上所披的那件白纱,他这一抓只是将白纱捞到了手中。

    至于真正的摇月姬,自然是趁着这个空当,远遁离去。

    醉春风随手扔掉手中的白纱,想起方才摇月姬身上只披了这件白纱,不由冷笑一声,讥讽道:“牝女宗的婊子果然不要脸,既然你敢只穿肚兜跑掉,那我放跑你又如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叶繁花艳

    第二日一早,“天乐桃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丝毫不逊于过年时的喜庆气氛。

    今日的“天乐桃源”中,不用去某座楼中或是某个院中,随处可见盛装打扮的女子,她们站在装饰有各色彩带、花朵和绸缎的华丽花车上,行于桃源的各大街道,在花车周围有赤着上半身的精壮男子撑着各种颜色的华盖、曲柄的罗伞、孔雀羽毛的掌扇,还有稚气未脱的小丫头提着莲花灯,花车接着花车,汇聚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长龙队伍,街道两旁则尽是看热闹的人群,每每有姿容出众的女子经过,便会引起阵阵欢呼之声。

    评选花魁嘛,那就难免有花叶之分,若是那些备受追捧的女子,自然姿态就会高一些,高傲一些,八风不动,若是没那么有名气的女子,便安安静静地扮演绿叶,以矜持柔顺待人。其实无论是高傲也好,矜持也罢,对于这里的女子而言,仅仅只是换取名气的手段而已,可以换取真金白银的名气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今日能够被称为“花朵”的几名女子,同时也是整个“天乐桃源”中名气最大的几名女子,大抵是琉璃阁的玉蝴蝶姑娘,绘春园的雪花飞姑娘,如梦苑的水仙子姑娘,以及桃红楼的庆金枝姑娘。这四位可谓是四大头牌,各自都有拥趸无数,今年的花魁也多半是从她们四人中评选出来。

    此时天色还早,这四位姑娘是不会现身的,要等到这些做绿叶的女子们将气氛彻底烘托起来之后,她们才会登场,各大金主、贵客也会随之出现,随之开始斗才、斗艳、斗财,那时候才是这次评选花魁的高潮所在。

    也正因为如此,今日的“天乐桃源”不似平日那般门禁森严,相对来说会宽松许多,在丑奴儿的带领下,李玄都等人混在一众天南海北的客人们之中,通过一条蜿蜒山腹通道,轻而易举地来到“天乐桃源”。

    李玄都是第一次来这儿,当他见到这幅无日无月不夜城的景象时,着实震撼了一把,这让他想起了蜀道之难,以及修建在悬崖峭壁上的悬空寺。当年天乐宗将紫仙山的山腹掏空,建起这座偌大的世外桃源,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而这些钱财又是从何而来,无外乎是这些可怜女子的身上而来。

    只是李玄都无意去讨论这里应该不应该存在,毕竟这些女子可怜,外面那些三餐无以为继,尚且有冻饿之虞的百姓更可怜。这儿的女子失去的只是自由之身,却衣食无忧,就算让她们离开这里,她们出去之后又如何在乱世之中生存?反倒是有些女子兴许还不乐意,换而言之,在外面那些穷苦百姓看来,这儿与真正的世外桃源又有什么区别?

    李玄都不反对舍生取义,但反对将舍生取义强加到旁人的头上,只有自愿舍生方是取义,若被强迫舍生,无论这种强迫是道德上的强迫还是武力上的强迫,义之何存?

    对于普通人来说,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小丫头被李玄都留在了外头的石安县中,为了以防万一,李玄都没有让小丫头留在酒肆中,而是被“寄宿”在一处私塾中,让那儿的老先生代为照看,也算是让小丫头重新读一读圣人的微言大义,以小丫头如今的修为,自保应是无虞。

    此时李玄都和胡良、丑奴儿一起走在大街上,看着一辆辆花车从身旁经过,带起香风无数,屋檐下,树梢上,长杆上,处处挂满了火红色的灯笼,入眼处皆是暗红一片,使人难免生出一股暧昧的气息。

    胡良有些兴奋,稍稍扯开领口,“早就听闻‘天乐桃源’的大名,一直缘锵一面,现在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李玄都赞同道:“的确与别处不同。”

    丑奴儿今天特意易容了相貌,是个清秀的男子面容,又换上一身男装,跟在李玄都和胡良身旁也不算显眼,闻言之后,接口道:“这里初见惊艳,可时日一久,就难免腻歪乏味,放眼望去,尽是黑与红二色,哪里比得上外头的青山绿水。”

    胡良笑道:“来这儿的男人,又有几个是来看景的?说到底还是为了女子来的。”

    李玄都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胡良也止了声音,顺着李玄都的视线望去,可见在山壁上有无数的楼阁傍山而建,层层叠叠,堆砌在一起,好似是一座巨大的“琼楼”。

    丑奴儿望向这座琼楼,语气中多了许多感怀意味,“那儿就是天乐宗中人所在,宗内地位越低,所居住的地方也就越低,天乐宗的宗主醉春风便居于最高处的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