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眼下的天乐宗而言,想要用正确的过程得出正确的结果已是不可能,那就只能尝试用错误的过程来得出一个正确的结果,所以李玄都明知他的谋划并非合乎道义,更不符合江湖规矩,可他还是要如此去做。

    他要的仅仅是结果,而非过程。

    正人心,那是教化世人的圣人才去考虑的事情,李玄都所求,唯太平而已。

    “太平”二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百媚娘仍是犹有疑惑,问道:“司礼监和青鸾卫都是太后娘娘的人,真会因为此事而撕破面皮?”

    李玄都笑道:“我听丑奴儿说起过,百媚娘你与现任大管事凤楼春不和,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在外人看来,你们都是醉春风的人。司礼监和青鸾卫也大体如此,只是情况更为复杂,毕竟以青鸾卫的体量,还不足以与素有内廷之称的司礼监相提并论,实际上司礼监与青鸾卫之争,其实可以看作是司礼监的内斗。”

    百媚娘问道:“此话怎讲?”

    李玄都道:“青鸾卫名义上归属于皇帝亲掌,可自明雍年间内阁和司礼监正式凌驾于朝堂之上以后,就逐渐变为由司礼监代掌青鸾卫而内阁统辖刑部、督查院、大理寺三法司的格局,所以我说青鸾卫不足以抗衡司礼监。”

    李玄都接着说道:“内阁有四位大学士,分别是:首辅、次辅、以及两位群辅,司礼监对应有四位大太监,分别是:掌印、首席秉笔、以及两位秉笔,自本朝世宗肃皇帝开始,宫里便定了铁规矩,宫里以司礼监、御马监为首的二十四衙门归司礼监掌印掌管,青鸾卫则归司礼监首席秉笔掌管,以免形成司礼监掌印一家独大的局面,如今与青鸾卫关系甚密的是司礼监首席秉笔,也是提督青鸾卫大太监,而这位首席秉笔与司礼监掌印不和,这两位公公明里暗里的争斗,从先帝到如今,已是快要持续了二十年了,所以我说司礼监与青鸾卫之争,其实是司礼监的内斗。”

    “先帝在位时,内阁四大臣势大,故而司礼监一直没有声音,待到如今,又是太后和晋王弄权,司礼监虽然掌握实权,但仍是不曾出头露脸,所以对于世人而言,这司礼监有些云山雾罩。在司礼监中,有两位被无数宦官奉为老祖宗的大宦,也就是我方才所说的两位,其中司礼监掌印姓杨,被称为杨公公,出身佛门,据说是一尊阿弥陀佛似的人物;司礼监秉笔姓柳,被称为柳公公,根祗在于道门,素有玄青真人之称;两人都是先帝的潜邸旧臣,在宫中根基深厚,各有一派儿孙,泾渭分明,故而他们二人之间的争斗又被称为杨柳之争。若是我所料不错,你们天乐宗走了司礼监的路子,应该就是杨公公那一派的路子,这便可以解释柳公公一派的青鸾卫为何要来胁迫你们改换门庭。当然,青鸾卫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也不能将其完全视为柳公公一派的人,陆雁冰此来更多还是出于私心。”

    听到这儿,丑奴儿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李玄都笑道:“公门修行和混江湖可不一样,我们江湖上可以分出一个正邪之辨,可朝廷不行,什么是忠臣?什么是奸臣?什么又是贤臣?没有真正的贤臣,因为贤与不贤有时候也由不得他们。皇帝用你的时候你是贤臣,是忠臣;皇帝不用你的时候,你便是佞臣,是奸臣;贤时便用,不贤便黜,此乃帝王心术。也正因为如此,朝堂之上哪就能铁板一块,若是铁板一块,置皇帝陛下于何处?所以任你是外廷也好,内廷也罢,清流也好,宗室也罢,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便是朝堂。”

    百媚娘这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明白李玄都为何有信心让司礼监和青鸾卫相互较劲,盖因这种内斗,要的就是一个由头而已,哪怕心知肚明这个由头是假的,也不在乎了。

    李玄都又道:“当下的关键不在于日后青鸾卫和司礼监会如何反应,也不在于能否袭杀醉春风,而在于你们能否切实掌握天乐宗,若是能,则大事可成,无论袭杀成与不成,都可进退自如,若是不能,则一切休谈。”

    百媚娘骤起眉头。

    李玄都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等待。

    他了解自己那位师妹,自小便是个贪心不足的家伙,如果此前她只是想要从天乐宗身上割下一块肉,那么在她察觉到李玄都等人的来意之后,八成就生出了将天乐宗一口吞下的想法,所以她必然不会好心提醒醉春风小心防备,只会站在岸上观船翻,然后再上演一出黄雀在后的戏码。

    她这个性子,实在像极了她的三师兄。

    也难怪,毕竟她是三师兄一手教导出来的,会如此行事,也不奇怪。

    李玄都有些感慨,从师父到徒弟,都是如此,可见立身不正,只是可惜了他那位性情醇厚的大师兄,过世太早,否则以他的仁厚性情,上承师父,下接一众师弟师妹,大概便不会是今天这般样子。

    想到这里,李玄都忍不住自嘲一笑。

    当年的紫府剑仙又好到哪里去,江湖上评价他:“一语不合便拔剑,拔剑即杀人。”虽然此言有夸大之嫌,但也可见当年的紫府剑仙在被江北群雄围攻而心性大变之后,其戾气之重,尤甚其他师兄师妹。

    说来也是讽刺,在他还是紫府剑仙的时候,也正是他与这位师妹关系最好的时候,无关乎武力高低,皆因性情。待到他想要做一个好人了,却是渐而疏远,只因道不相同。

    许久之后,百媚娘终于开口道:“我的心腹嫡系,大多都是反对醉春风之人,以老宗主当年留下的老人居多,这也是醉春风迟迟不敢动我的原因之一,至于醉春风的心腹嫡系……”

    她转头望向秦楼月:“这就要问秦师妹了。”

    秦楼月轻咬了下嘴唇,略有犹豫。

    若是仅从侧面看来,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杏眼、桃腮、樱桃嘴、柳叶眉,几乎满足了书生们对于书中颜如玉的所有向往,此时犹豫思索,倍显娴静,只是可惜了另外半张脸上的伤疤。

    片刻之后,秦楼月缓缓道:“除了副宗主和大管事的两派人马,再有就是直属于宗主的人手,又分为三部分,分别由三位大执事掌管,我只是其中一人,还有另外两人,不过好在其中一人常年在外,如今并不在‘天乐桃源’。”

    她又是犹豫了一下,说道:“属于我的那部分人手,我可以保证大部分人在不知情的情形下都会听令行事,就算有不听令行事的刺头,在有心算无心之下,也可以解决掉,只是一定要快,如果等到宗……醉春风出面,我便很难控制局面。”

    李玄都忽然发现自己的肩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落叶,伸手拍掉之后,道:“这是自然。”

    第二百一十章 尽管去杀

    李玄都说道:“也就是说,如今属于醉春风的势力便只剩下一位大执事和凤楼春这位大管事。解决她们,需要多久?”

    秦楼月道:“因为今天是花魁竞选的日子,属于大管事凤楼春的人手都集中在评选花魁的金风苑那边,可在暂且不管,我的人手又在城中维持秩序,反倒是‘琼楼’这边人手不多,只有大执事翠楼吟的人手负责防卫。”

    百媚娘接口道:“翠楼吟是醉春风的死忠嫡系,所以醉春风才会让他来负责自己的防卫,他的人手主要集中在整座‘琼楼’的七层以上,如今我们所在的位置则是三层,由秦楼月和我的人手共同把守。”

    李玄都问道:“丑奴儿去帮百媚娘,胡良去帮秦楼月,你们需要多久时间?”

    百媚娘想了想,回答道:“一个时辰。”

    胡良拍了拍手,笑道:“一个时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应该是足够了。当年我们在承天门伏击那位从宫中返回青鸾卫都督府青鸾卫右都督,也只准备了两个时辰而已,这种事情,就在于一个快字,快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迟则生变。”

    李玄都想起往事,道:“当年二十个先天境的高手就能伏击归真境的青鸾卫右都督,如今我们三个归真境和两个可以勉强可以充当归真境的先天境,袭杀一位归真境,应该不是难事。”

    胡良伸手扶住腰间所悬的“大宗师”,说道:“这些待会儿再说,我们先去办正事,老李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们。用老沈和宋老哥的话来说,这叫居中调度。”

    李玄都没有拒绝,点头道:“好。”

    从头至尾,两人的情绪都没有太多的波动,既没有亢奋,也没有紧张,只有平静。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参与过有长生境和天人境直接出手的帝京之变后,如今的这场天乐宗之变,却是不算什么了。

    这些殿阁依山而建,其间相连的廊道如同秦蜀栈道,在山壁上凿洞架木,以木为横梁支撑,上铺设木板为栈道,又在栈道上设有栏杆。

    待到四人离去之后,李玄都没有依言等候在这座早已废弃的殿阁之中,而是出来殿门,站在外面廊道的栏杆上,然后伸手攀住上一层廊道的底部横梁,仅靠单臂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形悠荡出廊道之外,然后借助惯性的力量一个上翻,悄无声息地跃至上一层。

    在丑奴儿还未离开天乐宗的时候,这座巍峨“琼楼”其实只有三层而已,所以她身为当时的大管事也只能在第三层,不过在她离开之后,醉春风又将其陆续修建至九层,他本人所在的大殿便是第九层,而百媚娘等人则在第七层或者第八层。

    此时李玄都来到的是第四层,这里多是天乐宗的中层弟子所在,比如死在他手上的那名执事。只是因为今日是评选花魁的缘故,天乐宗内无论是执事还是寻常弟子,此时都忙碌于“天乐桃源”之中,这儿倒是变得空空荡荡,没什么人。

    李玄都不紧不慢地走在廊道上,脚步声清脆又清晰,丝毫不像是在别人家的要害腹地,倒像是在自家之中闲庭信步。

    李玄都轻声自语道:“山内青山楼内楼,天乐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中州作江州。‘春风一醉’醉春风,不知你是否也醉倒在这靡靡之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