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姣立时打了个寒颤,对于那位姐姐,她是由衷地敬畏到骨子里,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苏云姣道:“你给我解开禁制,我拿给你。”

    李玄都也不讨价还价,直接一挥袖,收回种入她体内的两道剑气。

    苏云姣立刻坐起身,先是检查了身上的衣物,发现除了帷帽没了之外,都还算整齐,这才稍稍转过身去,避开李玄都的视线,伸出两指捻住脖子上的一根红线,轻轻一提,从胸前衣襟中拎出了一块观音吊坠,这便是她的须弥宝物了,然后从中取出一张灰白色的子符。

    这等子符,为了防止落入外人之手,都有专门的催动手法,若是催动手法不对,便会直接自毁,母符也会生出感应,以作示警之意,所以李玄都也不催促,更没有想要拿过子符的意思。

    苏云姣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眼李玄都,然后才以慈航宗的独门手法引燃这道子符,在子符燃烧的同时,苏云媗手中的母符也会随之燃烧。虽然子母符不能传递具体的文字,但好处在于可以无视距离、禁制,近乎于冥冥之中的感应,哪怕是北邙山的阴气也无法阻挡。

    李玄都又问道:“燃烧子符之后,你们约定在哪里见面?”

    苏云姣道:“我身上一共有三道子符,分别对应北芒县、师门和龙门府,刚才我用的是对应北芒县的子符,若是姐姐看到这道符,便会到北芒县最大的客栈寻我。”

    李玄都轻声自语道:“又是客栈,难不成我这次重出江湖与客栈有缘?”

    从头到尾,老板娘只是默默地靠着窗户吞云吐雾,没了平日里的风情,反而显得有些沉重。

    李玄都设下一道隔音禁制,转头望向老板娘,问道:“老板娘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老板娘瞥了眼李玄都腰间的“冷美人”,忽然问道:“李公子认识天乐宗的人?”

    李玄都顺着老板娘的视线望向自己腰间的“冷美人”,心思一动:“丑奴儿说她有一位太平宗的朋友,该不会就是老板娘你吧。”

    老板娘点了点头,道:“正是妾身。说起来,妾身与丑奴儿也是十几年的知交了,这次妾身之所以会离开芦州来到中州,有一小半的原因在她身上。”

    “难怪。”李玄都恍然道:“老板娘的‘凤眼子’是立了大功,被百媚娘埋在‘琼楼’下面,生生炸断了醉春风的大阵根基,这才能顺利地改天换日。”

    老板娘揉了揉眉心,道:“太平宗已经封山,为了把这些‘凤眼子’运下太平山,可是花费了好大的功夫,也赔上了不少人情,下次我去天乐宗,定要让这姐妹两人好好赔偿我才是。”

    老板娘道:“李公子既然能得了这把‘冷美人’,想来在此事之中也是出力不少。”

    李玄都一笑置之。

    老板娘道:“先前说过要与李公子说道说道,那妾身现在直说了。”

    李玄都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老板娘道:“妾身这次离开芦州有两件事,除了丑奴儿那件事之外,还有就是因为太阴尸之事,妾身夫妻二人对于太阴尸没什么兴趣,可是太阴尸出世却是关乎到龙脉地气的大事,正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许多看似不关联的事情,其实是有一条草蛇灰线将其连起,所以妾身不得不亲自来这北邙山走上一趟,至于更深一些的东西,却是不好向李公子说明,还望李公子谅解。”

    李玄都点了点头。

    老板娘继续说道:“至于妾身与慈航宗的纠葛,李公子应该已经猜了个大概,这其中涉及到太平宗与正一宗之争。放眼整个正道十二宗,只有两杆旗,除了‘替天行道’的正一宗之外,就是‘太平无忧’的太平宗了,慈航宗的出手,未必没有正一宗的授意,这一点,妾身没有证据,只是猜测,李公子心里明白就是,切不可对外人说起。”

    李玄都又是点了点头。

    老板娘最后说道:“至于这位苏小仙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却是苏云媗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传出妾身盗取妖丹的传言,引得一帮江湖鱼虾蠢蠢欲动,可没想到她这个不明真相的妹妹也信以为真,愣头青似的打上门来,帮妾身解决了好些麻烦,依妾身看来,小丫头不算坏,就是性子不太好。待会儿李公子带着她去见苏云媗,妾身带着沈长生搬家,否则那些鱼虾后面的蛟龙来了,又是更大的麻烦。”

    第二十章 一个好人

    听老板娘说完这些之后,李玄都没有丝毫惊诧。

    因为正道十二宗历来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利而聚,又因利而散,虽说从未彻底撕破过脸皮,但是内部争斗一直没有停止过,甚至可以一边与邪道大战,一边又龃龉不断。再往深里说,每个宗门也不是铁板一块,神霄宗的宗主与首席长老之争,天乐宗的醉春风和百媚娘之争,还有正一宗的颜飞卿和张鸾山之争,乃至于李玄都的师门,同样有他和那位三师兄之争。

    小到一个风雷派,大到整个道门,处处是争斗,虽说争而不分,但与朝堂上的党同伐异已经无甚区别。结成朋党之后,不管近在咫尺,还是远在万里,朋比古交,牢不可破,故而弊端丛生。是其党者,不管贤与不贤,就百般庇护,不是同党,不管好与不好,就百般攻击;视朋党枯荣为性命,致大局道义于不顾。

    正邪之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整个道门内部的一次党同伐异?

    不过对于这等事,别说一个李玄都,就是老玄榜上的神仙们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是随波逐流而已。

    议定之后,李玄都带着苏云姣先行下楼,然后老板娘也随之下楼,对正在收拾大堂的沈长生道:“不用收拾了。”

    沈长生一愣。

    “我说不用收拾了。”老板娘的语气有些沉重。

    “不收拾了?”沈长生诧异道:“那还怎么开店?”

    老板娘淡然道:“先不开店了,带上招财,我们搬家。”

    沈长生顿时苦了脸,嘟囔道:“又搬家,每次搬家都是我干活,你就在旁边看着。”

    老板娘凤眼一瞪:“你说什么呢?再磨磨蹭蹭的扣你工钱啊!”

    黑瘦少年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声大喝:“想走!?”

    这一声好似炸雷一般,震得客栈房梁上的尘土和墙上的墙皮簌簌落下,沈长生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然后眼前一晃,大堂中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少年眨了眨眼睛,再定神望去,发现真不是自己眼花,而是果真多出一个人来,长相平平,衣衫也是普通,一眼望去,没有什么能让人立刻记住的地方,只有嗓门真得很大。

    沈长生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知道来人不是妖邪鬼魅,因为妖邪鬼魅之流断无这般大的嗓门,所以眼前之人八成是个江湖高手。

    果不其然,来人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沈长生被他望了一眼,顿时感觉气血翻滚,胸口发闷,脸色发青。

    李玄都无奈叹息一声,此时偌大一个客栈,一个妇道人家,一个只会惹事不会平事的小仙子,再加上一个半大孩子,无论怎么看,都该是李玄都这个男子出头才是。原本打算离开客栈的李玄都也不好走了,对苏云姣道:“苏小仙子暂且等我一二。”

    苏云姣在李玄都的手上吃过苦头,也不敢忤逆于他,便站到一旁,压了压刚刚捡回来的浅露帷帽,遮挡了眉眼,打定主意自己绝不出手,就看好戏。

    李玄都上前两步,挡在了沈长生的面前,然后毫不客气地与此人对视,两人目光一触,那人立刻全身一颤,双眼紧紧闭住,眼泪流淌。

    李玄都淡然道:“阁下就只会欺负一个孩子吗?若是就这点本事,还是不要混江湖了,回家生儿子养孙子更好一些。”